从小就非常注意“看书”和“读书”这两个词的用法。我家是制作手工纸花为生的,所谓手停口停。家里的大人非常在意我们的学习和做功课,须要赶工交货时,爸妈会问我们在做什么。如果说“睇书”(看书),接着就是把书放下,去帮忙赶工,但如果我们说“读书”,爸妈会叫我们尽快把功课做玩才去帮忙。所以,看书对我们家来说是看闲书,属消遣;读书就是正经专注与学习和考试有关的活动,排在首位。

从字面语境来分析,“看书”和“读书”应是有些不同的。看书有视觉的参与,有“阅”的成分,用眼睛快速扫描文字,较快速获取信息和知识,所以可以一目十行,但也容易忘记或遗漏一些细节。读书则比较主动,有目的地通过视觉更深入和专注地细看,甚至可以发声(读)强化理解和记忆。就如胡适说的,通过心到、眼到、口到和手到,获得想要的信息。因此,“阅读”可以泛指为综合看和读,从书面和字面材料中,获得所需的信息和知识的过程。但是,在当今这个人手一机、资讯泛滥的时代,除了实体书,还有电子书、有声书、广播、电视、视频等媒介,从这些媒介获得知识和信息,也可以算是阅读吗?

阅读有很多好处,可以获取知识,深化学习、生活和专业技能,也可以从历史、哲学、社科类书籍了解时事和世界。阅读励志和修身的书籍,可以提升修为以及了解自己的价值观,好的读物就像一面镜子,帮助看清自己的盲点。阅读更可以满足求知欲和好奇心,把读者带入另一个境界。当然,阅读也是一个解压消闲之道,一种嗜好、娱乐,甚至短暂的逃离。但是,以上说的好处都取决于读物的内容,如果沉迷于偏激、负面和那些为耗掉你的精力而设计的肤浅内容,就倒不如不读。

大脑通过感觉器官,接受从文字、音频和视频送来的信息,加以分析、分类,记忆存档备用,或者不用。从看书、读书、听书、刷视频等的信息输入到记忆存档的途径相同,不过最终的效益却不同。翻看实体书最随意,可以任意前后左右翻读,最没有压力。听书是线性单向,一不留神错过某些地方,要重听就有点麻烦。看视屏接受信息最分神,要看、听、想多维度三管齐下,信息的吸收效率不及读实体书。快速浏览和刷视频就如“精神快餐”,效益不如其他方式的“慢火烹饪”。

从获取知识的过程、信息载体以及信息内容三方面,我们试为“阅读”下一个广义的跨三界定义。例如:把阅读定义为通过任何媒介(文字、声音、影像),有意识地与作者的经验和思想进行深度对话的过程。这样的话,除了实体书籍,认真看一部思考型电影或视频,专注听一本有声书,甚至深度思考一首歌的歌词,都可算是阅读。心不在焉地翻书,开着背景音看视频刷手机、刷短视频消遣,就不能算阅读。阅读是主动的意义建构行为,通过这个过程,能改变自己对社会、世界或自身的理解。

这样的阅读定义已超出实体书刊印刷品的范围,阅读的本质不只是媒介,还是一种“主动在场参与”的活动。所以,推动阅读的障碍,不再是手机本身,而是注意力的碎片化。短视频、推送通知、无限滚动,甚至人工智能(AI)对话,这些都是经过精密设计,专门抢夺用户深度专注的机制。与此对抗的方向,不是“放下手机,拿起书本”这么简单,而是要重建人们进入专注状态的能力和意愿。

除了让读者更容易、更经济和方便地接触到传统的书刊读物,我们还要推广和创建能够吸引眼球的网络“阅读站”,鼓励主动学习,远离被动刷视频。例如,解决生活问题、工作问题、成长和学习、消闲娱乐、满足好奇心和探索、身心健康和人际交往等的“一站式”馆站,才有望把人们“浏览”网络的行为,转为“阅读”行为。

多年前,人人都称赞法国人的阅读风气很盛,就算在挤满乘客的地铁车厢,都能看到人手一书、一报,或一杂志。书商还特别出版小本的“口袋书”,适合放进风衣外套的大口袋里。我们今天的地铁,同样是人手一机的低头族,但除却浏览社交媒体、玩游戏、刷视频和追剧,几乎没有一个是在阅读的。常看到大人带孩子去图书馆,孩子在看书,大人却在浏览手机和刷视频。希望大人能够放下手机,或通过手机与孩子共同阅读一个话题,将“刷”的行为转化为“读”的互动,为孩子树立榜样。

作者是电子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