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阅报,几乎每天都能读到与人工智能(AI)相关的报道;久而久之,难免令人心生几分疲乏。然而,数日前的一则乡团活动新闻,却意外勾起我的好奇。
报道聚焦于莆仙同乡联合会举办的“兴化人五一宴”,在铺陈活动盛况之余,特别点出一项被誉为“亮点”的安排——主办方运用AI生成活动主题曲。新闻标题抓出这个亮点,但这篇数百字的文章,没对这首AI作品的艺术质量作评价。 换言之,被强调的并非作品本身,而是技术标签——更直白地说,是“与AI沾边”这件事。大家对如此的表述方式,想必并不陌生,我姑且称之为“AI罐头话”。
所谓“AI罐头话”,并非指社会对AI的讨论,而是指一种高度标准化的认知与表述模式:各行各业只要稍微引入AI元素,便迅速将之包装为创新、升级,乃至转型,彷彿技术的象征性在场,本身就足以证明与时代同频。
之所以称它为“罐头”,在于其句式雷同、复制便利,但内容往往空泛,这就像罐头食品一样标准化,却缺乏个性。AI生成、AI赋能、AI驱动、AI升级、AI转型——这些信手拈来的时髦词汇,不断地被套用于商业、教育、文化乃至公共事务等诸多领域,逐渐凝固为一种无须细究内涵、即可被直接消费的“进步”修辞。
然而,这种话术的普及,并不等同于真正的技术转型;恰恰相反,它意味着转型被过度简化。所谓AI转型,从来不在于“是否使用了AI”,而在于AI是否实质重构组织的运行逻辑、资源配置方式与价值生产机制。
以全国职工总会近期推动的“AI赋能计划”为例,通过补贴企业采用AI工具,重点并非让企业对外宣称“我们有AI”,而在于降低技术门槛,将AI开始嵌入工作流程,改变生产效率与劳动模式。另一方面,科技职位配对平台NodeFlair公布的2026年科技薪资调查亦指出,“懂AI软件的工程师薪资较同行高出一两成”,这进一步说明,市场已开始对相关能力作出实质性的重新估值,并逐步重塑人才结构。
前者体现制度层面的调整,后者则反映市场的回馈;两者都指向同一事实:真正的AI转型,必然伴随结构性的变化,而非仅止于语言层面的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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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AI罐头话”往往反其道而行,将本属结构层次的问题降格为表述问题。这种“万事皆与AI沾边”之所以不妥,在于它制造出一种低成本的“进步”幻觉:即无须承担任何改革所伴随的风险,只要在既有运作框架中嵌入少量AI元素,便足以宣称“参与转型”。结果,AI被大量用于展示,这更接近品牌包装,而非系统性的变革。
在同一天的报纸上,另一篇专访导演张吉安的报道,恰好提供一个反向的参照。为了更贴近马泰边境的角色设定,电影团队在暹罗村落寻找五名与女主角范冰冰年龄相仿的女子,透过AI技术合成她们的肤色与五官特征,再由特效化妆师据此制作面部模型。然而,此举并不在于展示AI本身,而是让技术服务于角色塑造与叙事的真实性。AI在此更近于一种“替身”——正如成龙在银幕上飞檐走壁,观众未必要察觉替身的存在;同样地,观众也无须意识到AI的介入,只要在观影过程中不因技术而出戏,AI便已完成任务。
由此可见,“AI是否被低调整合”更胜于“AI是否被高调使用”。技术越成熟,越趋于隐身其后,而非反覆自我标示;反之,越须要被大声宣告的技术,往往越停留于表层。
这也解释为何各行各业频繁以“AI罐头话”作为起手式:在转型压力下,语言成为最廉价的参与方式。然而,语言表述无法替代结构性的革新,那些沉溺于“AI罐头话”的人,恐怕只会在未来被现实淘汰。
但在此之前,无数个被轻易冠上“AI亮点”的场景,仍会持续充斥于我们的生活中,营造出一种看似进步的时代氛围。回到那晚,那一首被语焉不详地提及的AI主题曲——相较于它是否由AI生成,我们是不是更应在意它是否悦耳动人?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