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国会议员王雅兴的离世,让不少人重新想起一种如今已越来越少见的新加坡政治人物类型——真正意义上的草根型政治人物。
这些天,网络上不少人提起他“常在巴刹出现”“讲话很直接”“像街坊邻居”,甚至有人说,他代表一个已经逐渐远去的政治时代。那是一个政治人物未必拥有耀眼学历,却能靠着长期经营基层、熟悉民间语言,而获得民众认同的年代。
在今天的新加坡,“草根”已经越来越像一个被频繁使用,却未必真正被理解,甚至被过度简化的词语。
很多政治人物都会强调自己贴近民众,会到熟食中心与居民喝咖啡,也会在社交媒体展示与基层互动的照片。这些固然值得肯定,但真正的草根性,其实不只是“走入民间”,而是一种长期浸泡在基层社会后自然形成的气质。正如王雅兴所展现的,这种气质很难包装。它往往体现在说话方式、待人态度,以及对民间生活细节那种发自内心的熟悉程度。
王雅兴正是这样。他并不是典型的精英型政治人物,没有技术官僚式的语言风格,也缺少那种经过高度媒体训练后的“标准政治表达”。但也因为如此,他身上始终保留着一种强烈的街坊感。
许多人对他的记忆,并不来自某项重大政策,而是一些非常生活化的画面:他出现在巴刹、坐在咖啡店、与居民聊天、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意见。
即便回顾新加坡独立以来的政治历程,不论朝野,像他这样具有浓厚草根色彩的人物也始终是少数。他们未必有丰厚的工运或基层组织背景,更多是凭着一股街坊式的亲和力与居民直接交流——王雅兴常以方言在咖啡店与居民交谈,因而赢得“咖啡店议员”之称。
“咖啡店议员”这个称呼,听起来平凡,却很有新加坡特色。因为在本地社会,咖啡店从来不只是吃饭的地方。它是居民交换消息、讨论生活课题、谈论政治的公共空间。
所谓“咖啡店议员”,真正重要的不是“咖啡店”,而是他是否愿意长期在那里,是否真正进入居民的生活世界。从这个角度看,王雅兴延续一种可贵的政治传统:他们懂得人民如何说话。而提到这种“群众语言”,便不能不提刘程强。
相比王雅兴的“街坊型”,刘程强更像一种典型的“群众型”政治人物。他最鲜明的特点,不只是反对党的领袖身份,而是极强的民间语言能力。无论是群众大会上的潮州话演讲,还是那些后来被广泛流传的经典比喻,都显示出他拥有一种今天政治人物越来越少见的能力——把复杂政治转化为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语言。
最经典的例子,莫过于那段著名的“副司机论”:“司机打瞌睡时,副司机就要掴他一巴掌。”它之所以深入人心,不是因为理论有多深奥,而是因为它来自人民熟悉的生活经验。
刘程强曾被称为“潮州怒汉”,这种“怒”,其实也是一种草根政治的情绪表达。它带着旧时代工运人物、华社领袖、基层动员者的色彩,有火气,也有人情味。
然而,这类政治人物如今正快速减少。今天的新加坡政治,越来越专业化、制度化,也越来越精英化。执政党和一些反对党候选人的履历越来越亮眼:名校背景、国际经验、企业管理、政策能力、媒体训练。
政治人物越来越像专业经理人,这种转变并非坏事。一个高度现代化的国家,确实需要能够处理复杂经济与国际事务的人才。问题在于:当“专业”成为唯一标准时,政治是否也在失去某种关键的对话能力?
今天很多政治人物会说正确的话,却未必会说人民熟悉的话;会分析数据,却未必真正理解普通人的焦虑与期盼;会经营形象,却未必真正进入基层社会的日常生活。
于是,人们开始怀念那些带有草根气味的政治人物。怀念的未必只是某个人,而是一种政治文化。在那种文化里,政治人物不像企业高管,而更像楼下咖啡店里那个愿意停下来听你说话的人。
这种怀旧,不是要否定精英治理的价值,而是提醒我们:一个社会真正珍贵的,不只是拥有优秀的管理者,还要包括那些一直能够与普通人使用同一种生活语言的人。
当“草根”渐渐成为一种怀旧,我们失去的或许不是某种政治风格,而是一种让普通人感到“自己被看见、被听懂”的政治温度。王雅兴的离去,不该只是一个时代的句点,而应成为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在追求效率与专业的路上,是否还留有余地,让街坊的声音,依然能被听见。
作者是全职文字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