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盆栽本是为生活添一抹绿意,不曾想,几滴无意落下的水,成了一次对“自我”的叩问。
那天,楼下安娣气冲冲上楼,劈头一句“你浇花的水滴到我头上了”,让我愣了一下。我当即承认疏忽、表达歉意,还主动提出配合她外出的时间才 打理花草。我自问诚意十足,安娣却只丢下一句“我随时都可能在外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我满心委屈。不过是几滴水,若遇到下雨,难道也怪老天爷?我已经让步了,她为何不肯退让半分?
静下心来想,安娣的反应固然固执,却也并非不可理解。在她看来,无论何时出门,都不该被楼上落下的水打扰。这是对生活秩序的坚持,只是这种坚持,少了对他人的体谅。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自我”。我曾见过一个人,但凡他认为“不妥”之处便四处投诉。他擅长在与第三方闲聊时,将对方的沉默视为支持,继而把对方也列入联名投诉名单。这类“自我”不再仅是坚持己见,而是试图拉进整个环境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这两种人,本质都是万事以自我为中心、世界应该围绕自己的感受运转。他人的习惯、偶然的疏忽、善意的妥协,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我把想法告诉太太,她却说:“你的委屈,其实也是一种‘自我’在发声。当你反复强调‘我已经道歉了’‘不过是几滴水’时,内心也藏着一个以自己为标尺的我。你衡量自己的诚意,去判断安娣的反应是否‘应该’;你计算自己的让步的同时,不也在计算着她是否‘值得’被谅解?”
太太的话让我发现,这么多年来,我原来一直在用自己的“自我”,去解读甚至批判别人的“自我”。
真正的“自我形态”,不应是安娣式的寸步不让,也不该是投诉者式的扩张侵占,更不是我的委屈自怜。它其实应当是一面镜子,能看清自己,也能映照他人;能坚持原则,也能为善意留出空间。
几滴水,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落在头上会让人不快;没想它落在我心里,竟晕开了一圈关于自省与成长的涟漪。
从那几滴水开始,我看见别人,也照见自己。没人会是世界的中心,你我都只是人际关系中的一个节点。只有不断调整和别人的距离,才能既做自己,又不破坏周边的和睦。
(作者是《联合早报》意外与民生新闻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