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听了《联合早报》一天“城市城事:城市与人——记忆、想象与重构”的文化论坛,脑子有点胀,心却很亮。原本以为是去听几场关于城市的讲座,结果像是被带着在几座城市里反复穿行:一会儿走进吉隆坡的民俗信仰和皮影戏,一会儿回到上海租界、外滩灯光与近代报业的现场,一会儿又站在新加坡的街道上,重新理解“街道是一个众人协商而产生的房间”。

最打动我的,是这些分享并没有把城市讲成宏大概念,而是讲成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生活,有市井烟火,有政策回顾;有建筑直觉,有人文情怀;有历史记忆,有未来想象……

马来西亚的张吉安导演谈民俗信仰时,我忽然意识到,所谓“神秘”,很多时候只是旁观者的猎奇视角;对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降头、民俗宗教、德教会、皮影戏,可能都不是奇观,而是马来西亚华人日常秩序的一部分,是人与家庭、人与社区、人与命运彼此拉扯时生成的解释系统。我们常常急着判断一种文化“奇怪不奇怪”,我有举手却没机会发问的是:它在谁的生活里,替谁安放过灵魂和情绪不安?

沈嘉禄老师讲上海,又让我重新看见“城市焕新”背后的复杂性。以前说起租界,脑子里容易浮现“丧权辱国”四个字,但他说得很准确,“丧的是封建皇权,辱的是大清帝国”。租界当然有屈辱和不平等,可它也确实成了技术、制度、报业、市政、商业与公共空间进入上海的窗口。小刀会、太平天国、教会租借的难民收容所、创建报纸、夜晚的灯光、银行、电话、电报、马路和外滩,都不是孤立的知识点,而是一座城市在动荡中被迫打开、被迫学习、被迫现代化的痕迹。历史从来不是单色的,城市更不是。

上午第三场由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前馆长陈威仁先生关于“百看不厌一条街”的分享,让我非常喜欢。陈先生在纽约的经历让人非常感兴趣,充满浪漫的想象又有目的地脚踏实地观察发现。城市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真的常常沉淀在一条街上。那些转角的小店、墙上的涂鸦、突然出现的树影、楼下争吵又和好的邻居、被反复改造的门面、某个下午恰好照在路牌上的光,都是城市的微小档案。讲者说城市的本质是分形的,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听到这句时,我忍不住点头,一座城市的气质,往往不在宣传片里,而在你绕路回家时不小心撞见的那一点“平凡中的美”。

下午来自台湾的姚仁喜先生关于城市空间的讨论也很有意思。建筑师讲街道、楼市、空间与人的关系,让人突然觉得,城市不只是钢筋水泥的集合,它其实一直在分配机会、欲望、距离和尊严。高楼拔地而起,财富被固化在某些空间里;与此同时,总有人被挡在市场之外,被挤到城市叙事的边缘。城市当然有无限欲望、无限机遇、无限选择,但这些“无限”并不平均地抵达每个人。所谓城市文明,或许不仅是建得多高、多亮、多快,也要看它有没有给普通人留下慢慢走路、偶然相遇、安放生活的余地。

几位文化人的对谈尤其让我觉得过瘾。上海、台北、吉隆坡、新加坡,四座城市的经验交错在一起,姚先生的话是像一张不断改写的羊皮书。每一代人都在上面写字,下一代人又覆盖、擦除、重写,但旧痕迹不会完全消失。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被提起时,我想到我们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一座看不见的城,它由童年的街角、某次迷路、一次离开、一次重逢、一盏夜灯和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组成。真正的城市记忆,不只属于博物馆和纪念碑,也属于那些没有被命名的普通街巷的普通瞬间。

最大的收获是更清楚感到一个现实:文化多元不是口号,也不是把不同元素摆在一起做装饰。真正的多元必须允许差异真实存在,允许暧昧、混杂、冲突、误解和再协商。显然,在过度强调意识形态或是极端宗教原教旨主义以及衍生的社会政治条件下,不可能允许真正的文化多元。因为城市之所以迷人,恰恰在于它不是被一种声音、一个标准、一个中心彻底解释的地方。它需要缝隙,需要杂音,需要陌生人,也需要那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继续留在拐弯处的街角。

听了一天,最想带走的其实不是知识点,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看待城市的方式。以后走在街上,也许会少一点匆忙,多一点好奇。这盏灯是谁点亮的?这栋楼曾经住过谁?这面墙为什么留下这样的痕迹?这条街的无声之族是谁?我又会在这里留下什么?

好的讲座不仅给读者知识,更能激发读者思考、想象。非常感谢《联合早报》组织这样的讲座,让读者可以更认真善意地思考身边的课题。城市不是远处的题目,城市就是我们每天经过、抱怨、热爱、误解又重新理解的地方。今天被提醒了一次,好好地、仔细地、百看不厌地观察你家附近的一条街吧。因为所谓城市的记忆、想象与重构,最后也许就藏在我们每一次抬头、转身和慢下来之中。

作者是半导体行业从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