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新加坡社会对于“未来职场”的讨论，大多围绕一个问题展开：员工是否应该回办公室上班？混合办公是否影响生产力？员工每周应该回办公室几天？管理层是否因为居家办公而失去监督能力？

这些讨论当然重要，但今天看来，可能已经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正在重塑职场的不再只是“在哪里工作”，而是人工智能（AI），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与“代理式人工智能”（Agentic AI）正如何改变工作的方式本身。

在今年劳动节群众大会上，黄循财总理多次强调，新加坡不能让员工在AI浪潮中被淘汰；全国职工总会秘书长黄志明也提出，要大规模推动AI培训与技能提升，让员工为未来做好准备。这显示新加坡已经意识到：AI转型不再是科技课题，而是社会与劳动力课题。

官方数据也显示，AI转型在企业之间并不平均。人力部近期公布的研究指出，在员工少于25人的企业中，只有23.9%采用AI技术；员工超过500人的大型企业，采用率则达76.4%。这意味着，新加坡接下来面对的挑战，不只是员工是否愿意学习AI，而是不同规模企业是否具备足够的资源、管理能力与组织文化来承接这场转型。

但在积极推动AI技能培训的同时，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却较少被讨论：我们的职场文化，是否已经准备好迎接AI时代？

很多企业仍把AI视为技术工具，认为只要员工学会使用各种平台，生产力自然会上升。然而，现实未必如此简单。事实上，许多员工已经开始自行尝试使用AI完成日常工作。从撰写报告、整理会议记录，到分析数据、制作简报，不少员工早已在“偷偷使用AI”。真正的问题不是员工会不会用AI，而是企业是否已建立一个让员工敢于学习、敢于试错、敢于提出问题的环境。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职场调查开始反映出另一层较少被讨论的问题：企业是否真的准备好面对员工在AI时代的不安与适应压力？

最近发布的《2025年新加坡员工敬业度调查》（Singapore Workforce Engagement Study 2025）便提供一个值得参考的职场观察角度。调查由本地咨询公司aAdvantage Consulting自2011年起每年进行，主要追踪新加坡员工敬业度、员工推荐指数（eNPS）以及影响职场体验的关键因素。

表面上，最新数据似乎令人鼓舞，员工敬业指数（EEI）从2024年的74.6回升至2025年的78.2。中小企业与大型企业之间的差距也明显缩小。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另一层更值得关注的信号。

调查显示，只有49.16%的员工认为，公司真正关心员工的心理健康与福祉。只有约一半员工认为，公司愿意聆听与回应员工反馈。

这意味着，即使企业不断谈论“创新”与“AI转型”，许多员工内心依然缺乏安全感。AI带来的不只是效率提升，同时也带来焦虑。员工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取代，技能是否很快过时，当AI能够更快完成任务后，公司是否会进一步提高工作要求。有些员工甚至担心，如果自己太积极使用AI，反而会让管理层觉得“这个岗位以后不需要这么多人”。

于是，一个矛盾开始出现。企业鼓励员工拥抱AI，但员工却未必敢公开讨论自己如何使用AI。

这种现象，本质上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心理安全感”的问题。员工是否能够安心承认自己不懂？是否能够安全地尝试新工具？是否能够质疑AI输出的结果，而不担心被视为能力不足？这些才是AI时代最重要的管理课题。

调查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数据：认为公司内部沟通透明、上下层级之间沟通开放的员工，敬业度平均高出41分。这说明，在AI时代，“信任”与“沟通”不再只是企业文化口号，而会直接影响组织的适应能力。

过去，企业管理强调的是监督、流程与控制。但AI时代需要的，反而是更高程度的信任与协作。因为未来很多工作，不再只是“员工完成任务”，而是“员工与AI共同完成任务”。

管理者也必须重新学习：如何评估AI辅助下的工作成果？如何衡量生产力？如何确保员工不会因为AI而陷入更严重的职业焦虑？尤其是“代理型AI”逐渐成熟之后，这种变化只会更加明显。

未来的AI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能自动完成一连串任务，例如协调流程、分析资料、撰写初稿，甚至进行部分决策支持。到那时，企业最大的挑战，可能不再是员工会不会用AI，而是管理层是否懂得带领一个“人机协作”的团队。

这也是为什么，新加坡今天的职场讨论，不能继续停留在“员工是否回办公室”这个层次。回办公室或许可以增加“看得见”的管理感，但无法自动解决沟通不足、信任缺失，以及员工心理焦虑的问题。

真正能帮助企业穿越AI转型的，最终仍是组织内部的文化与信任。

新加坡一直以来最大的优势，是能比别人更早适应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政府近期不断强调AI培训、技能提升与终身学习的重要性。从技能创前程（SkillsFuture）新增AI课程，到为部分课程参与者提供AI工具使用支持，新加坡显然希望员工能够更快进入AI应用环境。

但真正决定转型是否成功的，最终未必只是技术培训本身，而是员工是否相信，企业会在转型过程中给予合理支持、清晰沟通与公平对待。

未来最成功的企业，未必只是拥有最先进AI工具的企业，更可能是那些最能让员工安心学习、安心尝试，也安心面对变化的企业。

作者是数码战略传播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