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别说太阳西下天色已晚,它依旧能化成满天灿烂的晚霞),唐代诗人刘禹锡《酬乐天咏老见示》的这两句,比喻人生暮年依然可以发光发热。
据4月20日《联合早报》报道,自2025年6月启用以来,全国心理援助服务1171处理过的逾3万9000通电话中,新加坡长者最常见的三类困扰包括孤独感、经济和健康焦虑、失去生活目标。
这与笔者多年工余从事家访及社区支援活动中,发现部分老人退休后不开心的现象相吻合,也是全球长者群体共通的困扰。
从苏格兰疗养院的义工服务、美国T团体的济贫工作,到马来西亚边缘家庭的关怀、新加坡的社区支援,在过去20余年的社区服务历程中,笔者有幸与来自不同文化社会的众多长者相遇,聆听他们分享退休后种种困惑的“大哉问”。
今天,新加坡已是联合国定义的“超老龄化”社会(21%人口65岁以上),马来西亚则预计2030年将成为“老龄国”(约15%人口为65岁长者)。
在经济方面,一些新马长者确实面临窘境,尤其是教育水平不高、薪水较低的群体。唯一的解方,只有在年轻时及早为退休做准备,否则无论月薪多少,退休后都将面对“钱不够用”的困扰,并需要社会和政府支援。
笔者过去遇见的长者,大部分没有太大的经济困难,有些甚至是公积金“百万新元/令吉俱乐部会员”,他们也许偶尔会烦恼物价上涨,但主要三大烦恼仍来自孤独、健康焦虑和生活无意义。
随着多国人口走向老龄化,老年抑郁症已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根据心理卫生学院的“年长者身心健康研究”(Well-being of the Singapore Elderly),本地约有5.5%长者受抑郁症影响。
西班牙塞维利亚大学(Sevilla University)团队于2020年发布的元分析结果也发现,退休人士抑郁症患病率平均为28%;此项包含美国、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国共11份报告的分析指出,强制退休、因病退休以及提前退休人群的患病率更高。另,2021年10月《美国流行病学杂志》北京大学团队的元分析表明,东方发达国家的退休—抑郁关联(0.13)远高于西方国家(0.02)。
没有三大烦恼的两大原因
好消息是,从笔者与这些年遇过的数十位智慧长者的交谈中,可以整理出他们“没有三大烦恼”的两大原因:
一、青壮年时努力赚钱,同时分配时间照顾健康,并从事可终身坚持的运动(游泳、气功、瑜伽、太极等),保持老年体魄;
二、青壮年或退休后养成良好嗜好,如园艺、书法、读书、烹饪、义工等。这类老人少有“生活无意义”之类的烦恼,大多也拥有能相互支援的社区朋友。
笔者也发现,有些人很乐意和期待退休,有些人却迟疑不决不敢退休——“工作带来满足感”“害怕失去被需要的感觉”——很多人这么说,尤其是位高权重、职业成就高的人。
哈佛商学院名誉教授特雷莎·阿马比尔(Teresa Amabile)针对知识工作者的多年研究发现,长者作出退休决定前,必须面对三种心理挑战:身份认同(离开了工作我究竟是谁?)、难以割舍工作、害怕失去长期积累的人际关系。
相关研究也表明,退休通常会引发两到三年的心理调整期;职业身份的骤然丧失,会让长者感到迷茫或陷入抑郁。对许多专业人士而言,工作不仅是一份薪水,同时更是一种社会角色和身份认同。
事实上,无论身份、职位、教育、薪酬高低,每个人都应该在青壮年时期开始为退休和老年做准备。除少数为家庭特定原因被迫牺牲生活品质者外,每人除了一份养家糊口的职业,并在健康和兴趣上做好储备,还应寻找一份带来使命感的“志业”,这有助于我们认清真正的社会身份与工作的真实要求,也更能克服退休前的心理障碍。
这份“志业”可能是没有金钱回报的社区志愿服务,也可以是让心灵增添平和喜悦的宗教活动。“职业”和“志业”可以重叠,也可以不同。新加坡国立大学2009年针对1754名55岁及以上新加坡人的研究显示,无论身体健康状况如何,参与志愿活动的退休长者抑郁症状更少,心理健康状况也优于不参与志愿活动的人。
若能在退休前做好志业的准备,退休后就可以建立过渡身份,将知识、技能和经验转移到新的志业角色中,例如指导他人、加入社区委员会等“育他”任务,缓和自己“不被重视”尴尬的过渡期冲击,或自己学一门手艺的“育己”工作。不管是育他、娱他的技能,或是自娱、自育的爱好,都能带来目标感和使命感,填补退休后工作日程缺失造成的空白感。
这种志业和教育或经济水平没有关联。笔者在新加坡见过的社区关怀义工中,好多都是家境普通的长者,有位90多岁老太太,更是许多人的偶像和榜样。
诚如邱德拔医院老年医学科高级顾问黄俊仁医生在一篇评论中写道:“老年抑郁症并非衰老的必然过程。通过家庭、社区和医疗专业人士的共同努力,我们能让每位长者感到被重视、被关爱,帮助他们重拾生活的目标和意义,这是建设包容社会的共同责任。”
退休不是终点,换一种身份,人生依旧光华璀璨。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
分子遗传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