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离开新加坡10多年,回来时我兴奋地订了一家挺不错的餐厅与她叙旧。那里装潢精致,菜式讲究,服务也贴心周到。她离新后,我才想起学生时代常光顾的熟食中心。我竟然把独一无二的回忆与体验,换成一家我们都不认识的餐厅。越想越懊悔。

念书时,大家都没有上餐馆的预算,就算是快餐,也是个小奢侈。到熟食中心用餐是大家的日常。那里没有冷气,但2.50元的小预算,可以在鸡饭、叻沙、炒粿条、鱼圆面、菜头粿任选一样,天天换着吃不重样。我们穿着校服,边吃边聊,风扇呼呼地转,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那种又闷又热、吵吵闹闹却无比真实的味道,除了新加坡,哪里还找得到?

几天后,我便带着家人到旧机场路的熟食中心。好久没来,那个熟悉的味道和吵杂声依旧。孩子东张西望,挑花了眼,每个摊位卖的都是他爱吃的本地美食,迟迟拿不定主意。不久,女儿到卖蚝煎的摊位点餐,档口只有一位大叔。女儿问我:“他为什么这么老了还在做工?”

我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发现各个档口里忙碌的身影,几乎全是长者,有的甚至弯腰驼背。我心里冒出一个问题:再过几年,我们还能在这里吃到一碗阿公阿嫲煮的肉脞面吗?

其实,我们都知道答案并不乐观。2020年12月16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正式将新加坡小贩文化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那一天,全岛欢庆。申请审议过程只用了短短3分钟,24国委员全票通过——与印度瑜伽、比利时啤酒同列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那是我们的光荣时刻,也是新加坡第二个登上联合国名录的项目(第一个是2015年的新加坡植物园)。

可此刻,站在旧机场路熟食中心,看着这些白发驼背的小贩,我忽然觉得那3分钟的光荣,沉甸甸的。因为UNESCO认可的“非遗”,核心是“代代相传的活态实践”。如果档口后面没有年轻人,如果小贩都老了却找不到学徒,这张证书,会不会有一天变成一张泛黄的讣告?

这种隐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前阵子社交媒体上的一则新闻,看得我五味杂陈。牛车水一个熟食中心摊位,因为售卖1.30元的预制冷冻印度煎饼,搭配即食咖喱而引发热议。摊主坦言自己是因为“懒”,一切全靠冷冻预制食品当场微波加热。有网民觉得贪图方便无可厚非,但我看着却觉得一阵心酸。

印度煎饼的灵魂,本在于那手掌与面团接触时的力道,在于面饼在空中飞舞、甩抛时注入的空气感,在于那现点现做、外酥内软的镬气。如果有一天,连最讲究手艺的印度煎饼都变成从工厂流出来的、千篇一律的冷冻塑料包,熟食中心跟超市的冷冻柜,还有什么区别?

可我们有资格去指责这位摊主吗?当整个社会一方面要求小贩坚守传统、传承手艺,另一方面却对几毛钱的涨幅锱铢必较时,我们实际上正在用高昂的生存成本,把传统小贩逼进死胡同。

走入米其林星级餐厅,没人抱怨价格昂贵,因为我们觉得那高档的装潢、精致的摆盘“值这个价”。可是,面对许多在档口里烟熏火燎、用一辈子心血打磨出一碗美食的小贩,我们为何不愿意给予相对应的价格呢?在熟食中心里,我们吃的不是氛围,而是普通人用几十年端出来的诚意,是用尊严和汗水守护的民间艺术。

如果我们愿意为西式餐点高价买单,却要求本土匠心永远廉价,那便是在用手里的钞票逼传统走向绝路。当白发小贩相继离去,当冷冻预制菜取代烟熏火燎的镬气,消失的将不仅是一碗5元的肉脞面,更是新加坡的灵魂。手艺的流失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我们每一次冷漠选择后的必然。

UNESCO那张证书,不该是一座冰冷的墓碑,更不该成为我们只能在博物馆里瞻仰的文明遗物。小贩文化的传承,不仅靠政府的津贴或年轻学徒的加入,更是每一个坐在餐桌边的你和我,用钱包和胃投出的赞成票。守护它,其实很简单,就从愿意为那一碗热腾腾的诚意“付得起、大方付”开始。

旧机场路的风扇依然呼呼转动,带走几分燥热。看着孩子满足的笑脸,我突然释怀了。和闺蜜错过的熟食中心,我一定会带她再来。只要这些档口的灯还亮着,只要小贩还在熬汤、还在烤沙爹串,属于新加坡最真实、最炽热的灵魂,就从未走远。

作者是美术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