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二次入主白宫之初,美国和印度关系一度被寄予厚望。两位领导人在他第一任期内建立的个人“兄弟情谊”,加上印度在印太地区抗衡中国的战略价值,似乎预示着双边关系将迎来新的高峰。

然而,这一乐观前景很快破灭。关系的恶化始于去年5月发生的印巴短暂冲突。这场由克什米尔恐怖袭击引发的四天军事对峙,本是印度与巴基斯坦通过军事热线即可解决的内部事务,但特朗普却多次公开宣称自己“促成了停火”,甚至暗示通过贸易杠杆施加压力,并主动提出愿意调解争端。这种表态严重触碰了印度的外交红线——印度一贯坚持印巴问题不容第三方介入。印度政府多次公开否认美国的调解角色,总理莫迪在议会中重申,是在军事行动达到目标后才实现停火。近年来,印度也非常反感其他国家将自己与巴基斯坦等量齐观。

这一外交摩擦迅速蔓延至经济领域。去年8月,特朗普政府先是宣布对印度商品征收25%的“互惠”关税,随后又追加25%的惩罚性关税,累计达50%,理由包括印度采购俄罗斯石油(被视为间接支持俄罗斯)以及美印贸易逆差。印度对美出口的纺织品、药品、宝石珠宝、汽车零部件等关键行业遭受重创,据报道出口量下降了约37%。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将印度经济称为“死经济”,进一步激化印度国内舆论。印度将此视为“制裁式”惩罚,不禁让人回想起1998年核试验后遭到美国制裁的屈辱记忆。

与此同时,移民政策成为另一大痛点。特朗普政府大幅提高H-1B签证的费用,每年高达10万美元(此前约为1500美元),这一举措针对性极强——印度公民占H-1B签证总数的70%以上,主要集中在信息科技和服务外包领域。印度认为这是“人才恐惧”和对家庭造成的“人道主义冲击”,尽管此举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印度本土产业回流,但也加剧双边人员交流的紧张局势。

此外,美国与巴基斯坦的接触增多,包括石油开发合作以及特朗普与巴军方高层的互动,进一步刺激印度的战略神经。印度暂停或延迟部分美国国防采购的传闻虽被否认,但在四方安全对话等多边框架下的信任已出现裂痕。这些事件叠加,导致美印关系在去年下半年一度进入“外交与贸易危机”状态,跌至1998年以来的最低点。

美印关系为何在特朗普第二任期迅速变得伤痕累累?原因在于,过去几年两国关系的升温,是建立在“有限共识”而非“深层认同”之上的。首先,双方共同遏制中国的需求是真实的,但这种共同利益不足以覆盖其他矛盾。美国希望印度承担更多战略责任,印度则更希望借助美国力量提升国际地位,却不愿付出过高的战略代价。其次,美印经济结构天然存在竞争性。印度希望通过保护主义扶持本土产业,特朗普则奉行贸易民族主义,两者很容易在关税、市场准入等问题上发生冲突。再次,印度的外交传统决定它不会彻底倒向美国。从冷战时期的不结盟传统,到如今的战略自主,印度始终强调自主决策。即使面对美国压力,也不愿失去与俄罗斯、中东乃至全球南方国家的平衡关系。特朗普的行事风格进一步放大这种结构性矛盾,他不像拜登政府那样,愿意用“民主价值观”和“联盟体系”来包装外交,而是更直接地谈论利益、交易和成本。这种风格容易伤害伙伴国家的心理预期。

去年下半年以来,双方关系出现谨慎的修复迹象。9月,美国代表团访印,双方随即重启贸易谈判,目标是年底前签署第一阶段协议。官方层面的沟通渠道并未完全断裂。虽然原定在新德里举行的美日印澳四国领导人峰会被取消,但“2+2”休会期间对话,仍在去年8月举行,双方续签了为期10年的《美印主要防务伙伴关系框架》。今年2月,特朗普又宣布与莫迪进行“富有成效的电话交谈”,称莫迪同意印度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作为交换,美国将降低关税税率。5月23日至26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访印,强调美印关系的战略重要性,试图填补信任赤字。这说明双方都有修复关系的意愿。

美印关系的地缘政治底色决定了难以彻底决裂。印度需要美国的技术、投资和市场来实现“2047愿景”;美国也需要印度作为印太战略的重要支点。总体而言,美印关系不会崩盘,但黄金时代已经过去。未来将是务实而有限度的合作。印度将继续奉行战略自主,在中美之间保持平衡;美国则会将印度视为重要但并非不可或缺的伙伴。对双方而言,管理分歧、重建互信将是关键考验。

作者是四川外国语大学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