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市北边的威斯特切斯特县住了快三年,一直到最近才从一位住在加拿大的老友那里得知,宋美龄的墓就在我家附近。

我自认对中国近代史略有了解,知道蒋介石去世后,宋美龄长期居住纽约长岛,晚年更搬到曼哈顿上东区的公寓中,一直住到2003年以105岁高龄辞世,却从不知道她最终长眠于距离我家不过半小时车程的地方。

既然离得这么近,自然要去凭吊一番。

墓园很大,但宋美龄没有户外土葬,而是选择在墓园大楼中壁葬。这是一座三层大楼,内部全部由大理石装饰,庄重而明亮。宋美龄就安葬其中,拥有一间独立墓室。墓石上以中英文镌刻着“蒋介石总统夫人蒋宋美龄”的字样,墓室内有一扇梅花图案的彩色玻璃窗。窗下摆放着一顶飞虎队帽子,以及两封向她致敬的信件。

蒋介石的灵柩至今仍暂厝于台湾慈湖,宋美龄也没有亲生子女,在墓室中与她相伴的是外甥女孔令仪夫妇。孔令仪是大姐宋霭龄之女,在宋美龄晚年陪伴左右,直至2008年去世。

更让我意外的是,宋美龄并非独自安葬于此。

墓室旁边便是宋霭龄与孔祥熙一家人的墓室。除了夫妇二人外,还有长子孔令侃、次子孔令杰和次女孔令伟。虽然孔祥熙曾官居民国行政院长,但与宋美龄墓碑上的中英文并列不同,孔家墓碑上全部使用英文和威妥玛拼音,并未留下华文姓名。这个细节耐人寻味。

宋子文、宋子良两家人也葬在同一栋建筑之中。他们没有购买私人墓室,而是和当地的普通人一起,在同一面墙壁上壁葬。除了安葬在上海的宋庆龄,以及葬于美国西岸的宋子安,宋氏家族主要成员几乎都在这座大楼中重聚。

曾经富可敌国、权倾朝野的孔宋家族,最终在纽约郊外的一座墓园里,完成最后的团圆。

这座墓园还安葬着顾维钧。这位中国近代史上最著名的外交家之一,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和会上据理力争,反对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交日本,事迹后来被拍成电影《我的1919》。在国共内战时期,他又积极为国民政府争取美国援助,新中国成立后被列入战犯名单。晚年的顾维钧定居纽约,于1985年去世,也长眠于此。

大楼里还有徐志摩的第一任妻子张幼仪,以及曾在孙中山逝世后一度出任国民党主席的张静江等民国名人。

走在安静的走廊,看着一块块熟悉的墓碑,很难不产生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这些名字曾频繁出现在历史书中。他们经历过清朝覆灭、民国建立、抗日战争、国共内战以及新中国成立。他们曾站在时代中心,影响数千万人的命运。

然而,历史的终点却出人意料。他们最终都没有长眠于上海、南京或是北京,故乡依然存在,但早已不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他们的名字在纽约郊外这座安静的墓园里,静静地刻在洁白的大理石上,功过就留给我们这些后人去评说。

(作者是旅美体育专栏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