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隆·马斯克果然创造了人类纪录——全球史上首度有个人财富突破万亿美元。周五之前,这个科技鬼才的净资产约为8300亿美元;在SpaceX“宇宙级IPO”首个交易日以高出发行价11%的150美元开盘、最终大涨19%收报160.95后,持股近半的他身家翻倍,成为名副其实的“万亿富翁”。
要知道,目前全球只有20个经济体的规模超过1.1万亿美元(马斯克在特斯拉和SpaceX的账面财富额),意味着老马实现了真正意义的“富可敌国”。即使把富豪榜排他后面的四位科技巨头——谷歌联合创始人佩奇和布林,亚马逊贝索斯以及甲骨文埃里森的财富全部加起来,总额仍略低于老马。
不过,比起马首富账面资产的数字游戏,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全世界都在争先恐后地把钱交给他。
SpaceX原本计划融资750亿美元,但投资者表达的认购意向达到募资规模的四倍。对于热门IPO来说,几倍超额认购算不上特别夸张。但这是在史上最大规模IPO的背景下出现的——如此巨大的融资体量叠加如此强劲的需求,本身就说明:市场的热情,已远远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投资逻辑。
那么投资者究竟是在买什么?
如果从今天的财务表现来看,SpaceX当然是一家令人瞩目的公司。它拥有全球最大的商业航天发射业务,过去几年全球进入轨道的大部分运载质量都由它完成;它还拥有星链卫星互联网系统,用户规模达数千万级。不过招股书显示,SpaceX今年首季营收47亿美元,净亏损42亿。三大业务中,仅星链盈利,并持续为烧钱巨亏的火箭发射和人工智能(AI)业务输血。换句话说,这家市值达到2.1万亿美元的当今全美第六大公司,其实还尚未盈利。
真正吸引资本蜂拥而至的,是SpaceX描绘的未来。
路演过程中,一个高达28.5万亿美元的潜在市场被展示在投资者面前,其中AI业务就占约26万亿。未来不仅仅关乎火箭发射——还有让数十亿尚未接入互联网的人通过卫星连接世界;在太空部署AI数据中心;开发月球资源;建设火星运输系统;甚至最终建立地球之外的人类文明。
也就是说,投资者投的不是今天这家公司,而是未来几十年的科技想象力。资本市场从来都只愿意为未来买单:20年前投资谷歌,不是因为搜索广告赚钱,而是相信互联网能改变世界;10多年前投资特斯拉,也不是因为电动车当时已经成功,而是相信汽车产业将被重塑。
把遥远目标说得仿佛触手可及,恰恰是马斯克最擅长的事。把人送上火星,让AI在太空运行,让人类成为跨星球物种……听起来像脑洞大开的科幻,但过去20年里,他确实把不少科幻变成了现实:电动车从边缘走向主流,私营企业主导航天产业从不可想象变得司空见惯。
这种成功纪录,使投资者产生了一种特殊心理:也许这一次,他依然是对的。
有趣的是,即使你不想参与这场狂欢,也未必能够置身事外。SpaceX在IPO前要求立即被纳入顶级指数,纳斯达克随之修改规则,允许大型私营公司“快速进入”(纳斯达克否认是专为SpaceX走后门)。这意味着,上市后一周左右,跟踪指数的基金就要被迫买入SpaceX股票,从而推高需求。无数普通人的退休基金、养老金和指数基金账户,无论是否愿意,都将成为这艘火箭的“被动乘客”。
华尔街有个著名词汇:FOMO(Fear of Missing Out),即“害怕错过”。围绕SpaceX的热潮,正是这种心理最真实的写照。投资者担心的不是SpaceX到底值不值,而是万一它真的成功了,自己却没上船怎么办。
同时,还有一群人正在经历一种更特殊的FOMO——连花钱上船的资格都没有。就在SpaceX上市前夕,媒体披露,出于美国敏感技术监管和合规要求,中国内地及香港投资者被排除在认购之外。同时,中国也在加强跨境投资监管。多家面向中国投资者提供美股交易服务的互联网券商,被要求限制境内客户新增交易业务。
过去数十年,全球资本市场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就是开放。美国企业向全世界融资,亚洲资金投资硅谷,创新与资本跨越国界自由流动。然而从晶片管制、AI技术限制,到如今IPO认购资格划分,资本市场正越来越明显地呈现出与地缘政治相同的分界。逻辑正在从“资金来自哪里”,转变为“资金属于哪个阵营”。
不过,上不了船或许并不必然是坏事。一片喧嚣与追捧之中,巨大风险同样存在。
估值专家、纽约大学商学院教授达莫达兰明确表示,SpaceX的1.77万亿美元目标估值过高,真实价值在1.3万亿美元左右。晨星公司的估价更低至约7800亿美元,仅为IPO目标的一半,并警告公司旗下人工智能平台xAI业务可能成为“价值损毁”因素。
更值得关注的是公司治理问题。SpaceX采用双层股权结构,公众投资者持有的A类股每股只有一票,而马斯克持有的B类超级投票权股每股享有10票。IPO后,手握12.3%A类股和96.3%B类股的他仍掌握超过85%的投票权。事实上,就连IPO定价过程本身也体现出这种权力结构——老马直接向投资者开出每股135美元的“接受或放弃”(take it or leave it)报价,而非按惯例先给出价格区间再根据市场反馈调整。
某种程度上,这已不是一家传统意义上的上市公司,而更像由资本市场共同出资、却由马斯克个人主导的超级一言堂企业——投资者可以分享成功,却基本无法影响决策。
然而,即便风险如此清晰,市场依然趋之若鹜。这或许折射了一个时代的价值观:财富越来越崇尚科技,科技越来越追逐未来,而未来越来越集中在那些能够定义它的极少数人手中。同时,资本流动被地缘政治重塑,全球化时代曾经淡化的鸿沟,正在重新清晰。
火箭飞船即将升空,所有人都在争抢一张登船票,甚至有乘客欲购而不得。只是,当这艘船只由一个人掌舵时,无论票价多么昂贵,都请务必系好安全带。
(作者是《联合早报》视频编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