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应邀回到自己家乡纽约，观看美国职业篮球联赛（NBA）总决赛的一场比赛。对于总统的到来，纽约民众、名流和舆论反应不一。有人欢迎总统光临，认为这是国家领导人与民众共享体育盛事的体现；也有人表达不满，认为总统出行安保措施繁复，影响了观赛体验。面对这些莫衷一是，特朗普兴致不减，依约来到现场，并在赛后说比赛十分精彩。

这样一件看似普通的小事，却充分折射出美国社会的文化活力与现代特色：面对总统，公众可以公开欢迎，也可以公开反对；媒体可以赞扬，也可以批评，总统也可以有自己的坚持和立场。这种多元兼容并存的张力格局，曾经也依然是美国伟大的主要力量源泉之一。

《联合早报·言论》6月2日刊载白彤东教授《过度民主的暴政：儒家的答案》一文，提出现代民主可能滑向“过度民主”，而儒家或许能够提供一种结合民意表达与贤能治理的解决方案。民主制度当然有其局限和缺点，但如果因此便认为现代民主的缺陷，可以由儒家式贤能政治来替代解决，就会产生文明规律、理性演进和逻辑结构上的本末倒置。

现代民主远不只某些庸俗化描述的一人一票。民主制度实际上是一套庞大而系统化的公民社会机制：政党竞争、竞选辩论、议会听证，司法独立、诉讼仲裁、媒体监督、利益团体表达、专家咨询以及公共讨论等等，共同构成现代民主的运作交响。总体的目的，是诉诸现代文明的手段和程序，来解决社会所面临的挑战、问题和争端，争取共识。

民主并不认为人与人在财富、智力、教育、天赋和能力方面完全相同，这也属于常识范畴。民主所强调的“人人生而平等”是政治权利上的平等，即每一个公民作为政治共同体成员，都拥有平等的参与权和表达权。有抱负的政治家、学者、企业家和专业人士，完全可以通过公开表达和公平竞争影响社会，而不须要通过剥夺普通人的政治权利，来彰显所谓“统治贤能”。

儒家作为一种重要的传统文化有其价值，但并无法成为现代政治制度的替代品。任何试图用传统文化取代现代民主制度的尝试，都在实践中具备相当危险，在理论上导致异化荒谬。传统文化可以为现代制度提供补充成分，却难以成为现代制度本身。

这恰如汽车会发生交通事故，而且一旦发生事故，后果往往远比马车相撞更加严重。然而，现代社会不会因为汽车存在风险，就重新回到马车时代。原因很简单：汽车虽不完美，却整体上远远超越了马车。

面对汽车的事故风险，人们的选择不是放弃汽车，而是改善交通规则、升级安全技术、完善驾驶培训、提高道路标准，从而让汽车变得更加安全。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民主制度：民主当然会出现问题，可能产生政治极化，会出现政策失误，甚至可能选出并不理想的领导人。但人们的选择更多是完善民主，而不是放弃民主，复古倒退。

这也应和了一个更加形象的比喻：鹰有时可能飞得比鸡还低，然而鸡永远无法飞到鹰那样的高度。民主社会也许会在某些时期表现不佳，甚至显得混乱和低效，但它所能够达到的自由、创造力和社会活力的高度，却往往是威权体制难以企及的。这就是民主的高度。

民主制度运行难度系数高于威权

民主也有难度。许多关于民主的讨论都围绕着“是否应该实行民主” 展开，而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则在于：“如何有效地实行民主？”

事实上，与威权体制甚至专制体制相比，民主制度的运行难度系数要高得多。如果把治理国家比作烹饪，威权模式更像是厨师决定菜单，大家按照安排吃饭即可。选择有限，管理简单，效率较高。

民主模式则更像一家大型自助餐厅：不同的人有不同口味，不同地区有不同需求，不同群体有不同利益。如何兼顾多数人的意愿，同时保护个人的权利；如何提高效率，同时防止权力滥用；如何维持秩序，同时保障自由表达，这些都需要复杂而精细的制度设计与管理。

威权体制相对容易管理，因为它主要依赖权威、命令和服从。民主则完全不同：民主需要法治独立、新闻自由、政府权力相互制衡、公民社会发育成熟、军队国家化和政治中立、地方自治、市场经济自主运行、纳税人与政府之间形成责任契约关系。

所有这些因素缺一不可。于是，民主更像是一台高度精密的机器，只有各个零部件都在合理区间运转，整套系统才能发挥最佳效能。从这个意义上讲，民主确实代表着一种更高级的文明发展和智慧境界。民主与专制并非处于同一层级上的两种不同路径选择，而是高下有别。

今年是美国建国250周年，在这个漫长历程中，其民主制度演进绝非一帆风顺。一台运行了250年的机器，也会出现磨损甚至部分老化，因此须要经常维护保养、加油润滑、升级换代。南北战争、经济大萧条、种族问题、越南战争、金融危机以及今天日益严重的政治极化，都给这套制度带来过巨大挑战，但同时，这个国家也在人类文明前进的征途上，不断取得新的突破和辉煌。

当有人声称某些民族、文化或社会“不适合民主”时，更准确的说法或许应该是：这些社会尚未完成践行民主所需要的条件建设。有的国家走得快一些，有的国家走得慢一些；有的国家会经历曲折，有的国家会遭遇反复。但这些并非意味着民主高不可攀，因为人类文明发展的总体方向，始终是向前向上的。

正如算盘最终被电脑取代，弓箭最终被枪炮取代，油灯最终被电灯取代一样，人类对于自由、公平、尊严和参与权的追求，绝不会因为暂时的困难和挑战而停止和放弃。

美国建国250周年的民主演进历程向世界昭示：民主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已经达到的高度，民主的运行发展也并不总是四平八稳，但它确实产生与拥有不断超越自我的张力和空间。

作者是在美国的国际文化战略研究和咨询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