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早报》5月27日头版新闻：《调查：虽渴望保持健康，近四成国人没积极行动》，探讨国人在健康方面的“知行落差”现象。报告引述民调机构舆观（YouGov）刚出炉的一项横跨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的20万人调查报告，其中新加坡的1万3000名成年人有四成渴望保持健康，却承认没有采取保健行动。新闻没有说明，这项调查是疫苗药物厂商辉瑞委托YouGov针对这四国成年人对肺部感染的疫苗注射行为，不是独立机构的全面研究，标题结论可能影响知情读者对新闻内容的信任度。

虽然如此，国人的确存有保健上的知行落差，这是一个不容小觑的现象，因为保持身心健康的重点，在于“未病”。上天赋予我们一套免疫系统，可以抵御和消灭从生活环境中侵入体内的不良微生物。这些细菌和病毒的基因和个体结构蜕变无穷无尽，我们的免疫系统也能一一顺应化解，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但是在现实里，花无百日红，我们的免疫功能如海水般潮起潮落。万一细菌或病毒在一个人免疫功能稍弱的一刻侵入体内，病发可能如迅雷不及掩耳，造成性命垂危。这个道理已是普通常识。

在千万年的演化过程中，人类时时刻刻面对来自四方八面的生命威胁，不但没有灭绝，还继续活下去，而且产生避开风险的本能，也养成接受风险，甚至挑战极限的性格。在个人方面，一个人对风险的意识和认知、可以接受的风险程度和接受风险的意愿，取决于他潜意识里的生存安全感（survival comfort zone）。每个人的生存安全感程度有别，不是愚智的问题。当一个人生活在舒适状况里，他的保健意愿就相对很低，保健的知行落差就很大。也就是说，知行落差是一个人内在生存安全感程度的表现，是群体或社会的一项量化标准。

保健知行落差的意义是什么？

既然保健知行落差是一个国家、社会或群体的衡量标准，探讨的前提，是必须先推广国人对特定疾病及预防措施的认知，然后观察国人采取有效措施的普遍性，才能可靠地认定落差程度，进而探讨这对整体国人健康的影响，是否有必要修正国家公共卫生政策。五年前的冠病病毒肆虐经验，历历在目，当时大力鼓励民众注射疫苗的政策，可以为鉴。

肺炎有轻有重，带状疱疹的痛也有轻重之分，它们对公共卫生的影响有限，对个人的生存安全感也激不起大浪，也就表现于不出人意料的知行落差，公共卫生部门也没有推出强制性疫苗接种措施的动力。在这方面，知行落差的大小，意义不大。男性接种人乳头瘤病毒（HPV）的情况，更是如此。男性患HPV相关的阴茎癌、肛门癌和头颈癌的病例数目，极为微小。生殖器疣也不带性命之忧。因此，这方面的知行落差不足为道。

子宫颈癌的疫苗接种却另当别论。子宫颈癌是女性常见的恶性癌之一，死亡率是50%，虽然过去二三十年的医疗措施逐年进步，却没有改进生存率，不能不叫人心寒。但是，少年期的女童接受针对性HPV疫苗接种，预防子宫颈癌发生的有效率高达80%以上。新加坡自2019年推出在校女童接种HPV疫苗的措施，注射率超过90%，是一个令人鼓舞的成就。20年后，当这新一代女性步入子宫颈癌高峰期的年龄层，我们将看到患病人数呈大幅度的降低，很多女性可以避免死于子宫颈癌。我非常欣慰地看到这项措施的知行落差非常小，更精准地说，是保健卫生部对子宫颈癌的疫苗接种没有知行落差。

很可惜，妇女进行子宫颈癌筛查的情况却又不一样。过去30年，健卫部的调查发现，定期做子宫颈癌筛查的认知率几乎不变，维持在90%以上，可是进行筛查的人维持在40%左右，子宫颈癌病率也10年不减。更令人不解的是，有40%的妇女筛查结果呈阳性，却没有如期出席跟进的诊断检测。这个知行落差在医学期刊有据可循，而且带有严重后果。如前所论，也许这群女性有很高的风险接受度，生存安全感很高，但医生和医护工作人员还是苦口婆心地劝解，希望她们正视潜在癌症的风险。

根据跨国和本地的诸多研究，我们知悉一些有助于女性进行筛查的因素，包括来自生活伴侣、闺蜜、医生和社会利益相关者对筛查的积极态度和鼓励。三年前，我向子宫颈癌筛查利益相关者做了一个调查，对象是八个在工作或职场上与医疗健康服务、教育或行政政策有关联的社群和机构。我通过他们的在职电邮，邀请260余名参与者，包括高等教育学府的公共卫生学者和研究员、公务员、国会议员、志愿服务团体执行人员和医药记者。他们的专业言行和推广子宫颈癌筛查的教育、政策和女性参与率方面，深具影响力。这是一项匿名调查，可是回应率只有区区的20%，而且没有男女性别间的差异。这个发现让我格外错愕，且不说回应的实际答案，单看利益相关者漠不关心的反应程度，就明确显示社群对子宫颈癌筛查的知行落差非常巨大。因此，我认为，把偏低的筛查率的讨论焦点集中于女性身上，是管中窥豹，也是对女性的不公。

保健知行落差不单是个人行为，也是社会行为。当我们看到保健知行落差时，还得谨慎思考其实际意义。如果落差影响到国人整体健康和生活素质，就须要加以纠正。我们必须放宽视野，作出正确评估，决定要采取针对个人或社会团体，或者两者兼施的方案，方能取得立竿见影、药到病除的效果。

作者是临床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