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章上读到潮州八邑会馆和义安公司展开法律诉讼的报道,除了对华社华团又一起争端感到痛心,也让我想起母校端蒙中学。
我就读于端蒙中学附小。1972年上小一的第一天,看着白墙绿瓦的校舍,觉得这所学校怎么建得像一座庙。这座“庙”正中间写着大大的“Teochew Building”(潮州大厦),好长一段时间我还为建筑外没有写上校名而懊恼不已。潮州大厦除了是义安公司和潮州八邑会馆的会所,还容纳了端蒙学校,既有小学、中学、高中部,还有办公室、礼堂、图书馆和小操场,可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后来长大了,看着其他学校千篇一律的现代化建筑,对自己母校古色古香、独树一帜的校舍还是引以为豪。
逢人介绍我的母校,最爱说它隔邻有天主教堂和印度庙,加上我们这座高达五层楼的“庙”,同一条街体现了新加坡多元种族多元宗教的风情。当然也少不了细述圣心天主教堂(Church of the Sacred Heart)的神秘和肃穆,以及每年大宝森节时印度教徒游行至丹达乌他帕尼庙(Sri Thandayuthapani Temple)的盛况。
引以为豪的事不仅于此。学校附近有名胜地的,母校肯定数一数二。端蒙对面是福康宁山,又称皇家山,是我和同学经常结伴寻幽探密的小型天然丛林;还有范克里夫水族馆(Van Kleef Aquarium),犹记当年付几角钱就能入馆沉浸于海底世界。和皇家山毗邻的还有国家剧场(National Theatre),那是一座半露天的剧场,在云高气爽的夜晚,如果能忍受蚊虫叮咬,可以在皇家山坡铺草席免费观赏剧场的演出。
端蒙创办于1906年,原名端蒙学堂,后来改名端蒙学校,增办中学后再改名为端蒙中学。由于是私人创办的学校,加上历史悠久,所以校内好些地方挂了创办人、历届董事、捐献者的照片。照片多是黑白的,照片中人有穿西装的,也有穿唐装的。记得放学后等父亲来接我时,常常浏览这些照片,一一记住相中人的样貌、名字和年代;每当看着照片能默念出名字和年代时,心里窃喜不已,这是我独处时最爱玩的小游戏。后来同学当中传说只要向穿唐装的相中人的眼睛盯上一分钟,相中人的眼睛就会动。从此我浏览照片时都匆匆一扫,不敢直视眼睛。
小一周会对我是很大的挑战,当时的郭亨经校长全程以潮语训话,我鸭子听雷地挨过好多周会。在身边同学多以潮州话交流的环境里,我从一个完全听不懂潮州话的福建人,渐渐学会听懂和讲半咸不淡的潮州话。第二年,郭校长改以潮州腔的华语在周会训话,让我松了一口气。现在回想起来,还挺怀念那一段听潮州话的日子。
端蒙的每一个小学生一入学就被老师握着手写书法,这已是端蒙根深的文化。我的小学假期作业常伴随着两本大楷和一本小楷,不间断的练习,书法怎么能不好?端蒙每年举办大楷和小楷比赛,校方从中挑选优秀学生出征校外和全国大赛。有一年我被选上参加校外比赛,虽然没拿到名次,却受教于杨伟群副校长。杨副校长说我的字体不够细腻,水平不定,跟性格急躁有关。写书法不能心急,一定要心静沉稳才能写出好字。多年后我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书法班遇到杨副校长,再次受教于他,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端蒙中学在1994年停办,树人88年,从此走入历史。学校虽然停办,却不时看到端蒙校友在社交媒体和网络上发布活动信息。学校停办后,校友聚会是办一年少一年,但是这一群校友依然义无反顾保持活跃,心里十分钦佩这份为了保住端蒙精神而坚持的毅力。
潮州大厦见证一个时代、一个地方的变迁,是所有端蒙人的集体回忆,这份对文化和传统的热诚和耐力值得感恩和传承。我们常常感叹传统抵不过时代的洪流,其实传统和发展不应相抵触,两者如何相辅融合,是每一代人的坚持和考验。我衷心希望潮州八邑会馆和义安公司能以和为贵,化干戈为玉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