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与回忆中年轻的自己对话,你会说什么呢?

韩剧《如蝶翩翩》的情节拐点,年轻舞蹈老师在储物橱里,发现学生沈德出忘记带走的记事簿,上面记录他每天做的事,首页上写着:“我叫沈德出,我患有阿兹海默症。”

沈德出70岁,少年时有过芭蕾舞梦,退休后找上芭蕾舞教室,半蹲踢腿压腿下腰等基本动作从头学起。家人无法理解,老爷爷跳什么芭蕾舞,穿紧身舞衣太丢人了。舞蹈老师本来很烦这学生,意外发现背后的故事。

沈德出被诊断初期阿兹海默症,医生说病情只会走向恶化,或快或慢,建议他用小簿子记下每日所遇所做,努力记住自己的名字,别忘了自己是谁。前路骤然降下灰黑,老先生知道时间不多,毅然踏出他的舞蹈梦。

之后看安东尼贺金斯主演的电影《父亲》(The Father),另一个老年失智故事。女儿看父亲记忆逐渐退失,父亲安东尼感觉生活越来越混乱无序,故事双线交织滚动,老人的时间与记忆背向而行益发无所适从。最后看到安东尼躺床上的样子,动作像是折返幼年。老人失智频繁进入大众文化作品中,想必关注它的人很多。

日本真的是很早进入老龄社会,写过《敦煌》《孔子》《天平之甍》等小说的日本作家井上靖,1970年代就发表了《我的母亲手记》,记录他母亲“将一路走来漫长人生的轨迹,由近而远逐渐往回抹除,先是70多岁,然后是60多岁、50多岁”的过程,读起来竟然很符合当下氛围。

井上靖发觉母亲除了不断重复某些事情之外,渐渐地不太说起50多岁到70多岁的事情,不是完全不提,头脑较清楚时会讲些比较靠近现在的事,其他时候则完全忘记,孩孙提到她这二三十年的事,她会说:“真有这样的事吗?”作者的观察,“这些事情在母亲脑海里面要不是早已消失无踪,就是正在消失中,母亲将自己一路走来的漫长人生反过来走,朝着出生的方向走回去。”

让他们觉得有趣的是,母亲把几十年共度时光的丈夫忘得一干二净,倒是老提孩童时代入赘她家那个年纪大她没多少的亲戚。那男生上高中时去世,井上靖猜测,男生或许和母亲从小订下婚约。母亲说起这70多年前的旧事总带着踌躇羞涩,少女时代该是喜欢这男生。

思慕之情经过60多年竟然持续在记忆里,井上靖感慨万千,他看到母亲身上藏着一些难以理解也从未想象过的东西,如今才展现出来。“自从知道这件事之后,我眼里的母亲和过去稍稍有点不同。”

虽然无法了解母亲内心深处,但是“时间所侵蚀的母亲,言谈与表情却带着一种与衰老无关的哀愁。老年人独特的乐天笑声也好,偶然瞥见的释然表情也好,我们都应该有退一两步默默注视的必要。”作者用他作为小说作者的目光,看到衰老失智的母亲深藏于心中一些偶尔闪现的微光。

他的岳母84岁过世。太太说,她母亲会呼唤姐姐的名字,用的是年幼妹妹向姐姐撒娇的语气。之后她逐渐返老还童,走前两三天终于回到婴儿期,吮吸手指,像吃奶一样。因此太太完全能理解,家婆的记忆回到十出岁女孩时代的情况。

井上靖说:“或许母亲是让橡皮擦将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之线,从一端开始抹除净尽了。当然这并非出自母亲的本意,拿橡皮擦的是老衰,教人无可奈何的老衰。它将母亲数十年人生之线,从最近的地方逐渐擦拭一空。”

文学及影视用比喻语言,科学则希望尽量把事情说清楚。科学家认为,人对事件的记忆可分不同类型,“感觉记忆”是眼前景象的短暂摄取,“短期记忆”是几小时的,“长期记忆”是几天的,“远期记忆”则相当长久。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储存在大脑海马体中一段时间后,转移到远期记忆储藏区。不同部分大脑受损,造成不同记忆的消失,如果海马体出问题,近期记忆无法好好保存下来。储存远期记忆的大脑新皮层如果受损,影响的是久远记忆的提取。

《如蝶翩翩》的沈德出挣扎着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渐渐远去,《父亲》里的安东尼更进一步,在时间与记忆不再同步中陷入混淆不安之中。现在与过去全乱了。

美国摄影家汤姆赫西(Tom Hussey)做过一个摄影项目《忆往昔》,照片主角都是头发灰白的年长者,摄影师让他们各自置身于一个有镜子的环境中,客厅、睡房、浴室,有的刮胡子,有的化妆,有的洗刷,有的准备换衣等等。照片中老人望向镜子,镜子里出现的却是他们年轻时的样子,刚从战场复原的年轻士兵,戴方帽的大学毕业生,年轻漂亮的女教师女护士女裁缝等等。巧妙之处是摄影师让他们眼光交接,几十年的记忆重叠。如果能与回忆中年轻的自己对话,你会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