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回朝喀布尔,美国撤退,沦为要看塔利班脸色。阿富汗固是“帝国的坟墓”,说成“人间的炼狱”更贴实。阿富汗人民的日子,饱受内外夹击,几曾安平?阿富汗朋友,我结识过一位。30年前,在美国参加交流活动的一位室友。会散后,他寄来穿着传统服装,背景绵延大山,笑容满面的照片。没几年便断了音讯。此刻,特别怀念他。

塔利班,恶行恶德。2001年,公然耗时数星期,炸毁两尊巴米扬大佛雕像,以向世人宣告其独一教义。这两尊在1500年前刻造的摩崖 “东”“西”立佛,如今空余壁龛的轮廓暗影。一对中国夫妇,前年资助艺术家作3D光雕投影,制作西大佛在鼎盛时期的可能样貌,全像投影在空洞佛龛,成住坏空,一切尽徒然。

所说的阿富汗友人名卡欣,身为难民而在难民营任职。我们参加的国际交流项目,团员来自多国,赞助机构发给住宿和生活津贴,为了节省,有人就拼房,卡欣开始时与另两团员同住,退房时,两人却坚持房费分摊,但加床费要卡欣承担。“因为是你睡”。简直欺负人。小小一个杂牌团都这样,世界怎不乱!

途中卡欣当了我的室友。在底特律一家酒店,他利用客房里的针线,一面缝补破旧的领带,一面向我描述亡国恨,家族的遭遇。当时处在苏联

军占领期间,不时潜回农庄……我写了首诗《缝补领带的男子》:

玻璃落地窗下 / 你低头缝补散线的领带 / 金黄沉青绿重 / 田园出现 / 在你随身的音带 / 战火下的真爱

底特律复兴大楼 / 塌在你的梦魇里 / 高山,冷过,惊过 / 低谷,热过,吓过 / 打在领子上 / 坦克勒毙的五官 / 你如今挂在胸前 / 赴一场现代的约会

青春二十六,一册 / 流亡迁徙的日记 / 趁星光月华熟读 / 国土的烂账 /搏斗的笔 / 怎比枪杆匕首?

水断、田枯,家园 / 挑在你宽阔的肩膀上 /左边理想,右边政客票子 / 战火熄了 / 又鬼闪在手足的泥沼里 / 政治是一把锈脏的钥匙 / 你说: “远方还有土房 / 守望的妻子儿女 / 山上柴火 / 等待我回去生起”

西达琴声玄远,河水穿破残雪 / 草木震颤 / 海蓝落地玻璃窗下 / 天空穿过你 / 一针一针的线 / 阿富汗之子啊 / 一切灾祸 / 一心一心你在缝补。

国际社会试图修复大佛。修复了,那又怎样?巴米扬首长佐海尔曾直

言指出:“塔利班会回过头来再次摧毁它。”这回,塔利班真的回朝,佛龛依然空空。卡欣,我的朋友,我真的提不起勇气遥问一句:你和家人,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