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春节,得阅一本新书《画说·兄弟诗画集》。为兄的,今年94岁,为弟的,84岁。哥哥名叫柯青新,是个陌生名字,弟弟呢,名柯青华,对台湾文坛和出版界稍有留意的人,更熟悉他的文名:隐地。他是著名作家、编辑人,尔雅出版社老板。

这位哥哥,鲐背之年,某日心血来潮,立志写字画画,他从来没学过绘画,年少在中国大陆生活时,只手执过毛笔,替人处理文书。一生读书不倦,想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吧。家人听闻,莫不喜悦,女儿忙着陪老爹张罗笔纸颜料等配备,老人家四方观摩,还上网学习。闭户练字,痛快挥洒。室雅天地宽,心远地自偏,经历的人生际遇、山川胜水、虫鸟游鱼,莫不蓦然回首,跃然宣纸上。

章法不拘,得个天不老地不老,天真亦不老的妙心自在。为情趣,不为艺术,反而令人有寻花见叶之笑颜喜看。

隐地,写小说,写散文,人到50过后,才开始写诗,行云诗意,自然派生。我和这位长者,除了家里累积不少尔雅出版物之外,曾经有缘在新加坡金笔奖评审会上一起评议小说,他对“在地意见”的聆听和尊重,令

人起敬,是位谦谦的前辈。

一百幅画,一百首诗,一诗对一画,其实,诗画之间,显然画并非从诗来,诗亦非从画出。然而,随意打开书页,左边读一诗,右边看一画,可谓鸟鸣和风,共一景色。

散文小说重叙述,配合绘画,图像必须影随表述。诗和画尚求灵通,画的视觉空间,诗的想象空间,一个具象,一个抽象,天地余留比较空阔,比较超越,读者主观参与成分高。只要彼此的基调是平行的,比如哥哥的水墨小品,弟弟的诗,感怀抒情,相互间的化学效应顿起涟漪。

我随意翻《画说》第72及73页,对开,习惯性地先读诗《肉体证据》:

周而复始的 / 身体之旅 / 是一台野戏

激情四溅 / 如海浪拍打着海岸

肉体会留下什么证据呢?/ 五十年后的两具残骸。

右页的画作,题为“海德堡大学博物馆”,白色的主体建筑立面,环绕着人影、树丛,墨痕中含着一丝等待的氛围。

“残骸” 对“博物馆”,诗画对读,很会心,趣味对应,感觉纯粹。心想联通,接上波兰诗人辛波丝卡的诗《博物馆》:王冠的寿命比头长 / 手输给了手套 / 右脚的鞋打败了脚。唱起来的是红楼梦《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人生再缠绵末了不过徒留残骸,终究遭博物馆里继续存活的物品揶揄。与其身后,不如身前,闲来翻阅《画说——兄弟诗画集》,八九十了,老之于我有何哉!兄弟俩诗画相游,果真夕阳无限好,人间爱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