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世上流传着一部辞典,专门收入关于敲门的那个人,现在大概已经找不到“邮差”这个词了。
“如果故事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我是这样对着小说班的同学说的:“你们的第一个反应,或者说直觉,那个最先窜进脑门,仿佛头顶叮一声之后,不假思索甚至理所当然的臆测……不对,不对,不是臆测,而是隐隐然的预知……到底敲门的来者是谁?”
或许是我讲话的速度过于急速,透过口罩像是蝙蝠侠满嘴充满哥谭市暗黑浓浊的鼻音,抑或许是早上九点半的夭寿课,根本完全不合人道情理,同学们的睡眠不足挂在眼皮底下,这时候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简直就是扰人清梦,来自现实无比沉郁的打击。所以问完了大概有十来秒的时间吧,整个课室仍然是一片死气沉沉,鸦雀无声。
画面仿佛静止不动,情节难免也就随之尴尬的卡住,而当我正要重复一遍问题时,坐在右墙角落的阿慧此时怔怔然的举起了手。
“外卖小哥,送GrabFood来了。”
日常熟悉的人物率先出场,而且还带来了充饥果腹的东西,全班霎时如同增添了卡路里热络起来,不少同学马上纷纷点头附议,七嘴八舌狼吞虎咽的啃食美味的想象,什么炒粿条五香印度煎饼日式饭盒麻辣香锅珍珠奶茶摩摩喳喳,正餐小吃外加各式各样的饮料甜点,纷纷端到其实只是摆放着笔电、平板和课本的桌前。
我开玩笑的说你们大概都太饿了,要求大家严肃认真对待,返回那一阵敲门声的现场,并且嘱咐不可以再吃了,生活撑得太饱,就写不出小说来了。
“敲门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我从猫眼望出去,一时半刻无法认出来,然后想了想才发觉,好像是那个分手了几年的女朋友!”
前女友来敲前男友的门,搞不好真有其事,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挪移到了小说课展列的虚构背景,讲话的小洲同学露出洋洋得意的眼神,跟上上下下一身韩式的装扮同样潮兴。
这回情节比外卖小哥精彩,无论是从人物纠结的关系,或者时间拉扯的对照,皆有足以继续叙述并且扩充的种种可能性。有了前女友,接下来当然少不了前男友,写小说如果还不能假想性别平等的状态,那么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可以寄望的未来?
紧接着陆陆续续轮番上阵,来了一个敲错门的人,黑道讨债的人,以前住这里多年以后回来怀旧的人,患有阿兹海默症的人(原来是主人翁的年迈父亲),时空穿越的人(据说来自清朝康熙年间),还有不是地球的人等等。
敲错门的人被告知敲错门了,满脸狐疑硬要闯入四处查看,结果在门口一言不合,彼此大吵大闹了起来。针对这个冲突的构思,发言的同学阿宁表示,恰好反应了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那种钢骨水泥的冷漠。讨债的人支支吾吾没有后续,怀旧的人感叹时移事往山河变迁,阿兹海默症的父亲带出了家庭苦情悲剧,穿越的人照抄了网络小说读来的陈套,至于不是地球的人,则是开启了一场千万光年漫长的星际之旅。
同学们斑斓壮阔的想象力,除了明显受到流行影视文化的影响之外,当中最让我感到奇怪和讶异的是,竟然没有一个同学听到邮差的敲门声。
“老师,我们已经很久没见到邮差了。哈哈。”
曾经纵横小说电影连续剧,每天日晒雨淋勤勤恳恳,游走街巷,尾随岁月,为了众生送信鱼雁往返的身影和容颜,如今却变成了一种与时代脱节的人物,绝对是我始料不及的结果。
我念大学时看过电影《邮差》(Il Postino),关于名满天下的智利大诗人聂如达,受到政治迫害,流放意大利南方小岛的故事。聂如达每天都会收到许多粉丝(那时候应该没有“粉丝”这个说法?)的来信,便跟一位生性羞涩的邮差结交成了挚友,并且教导对方如何写出撩拨人心的诗句,追求到了一位美丽大方的女孩。
因为聂如达和邮差的关系,我差点立誓毕业后不如当个邮差好了,幸好后来听说,电影纯属瞎编,况且写诗能够追求到女孩子的那个浪漫盛世早已逝去,任何怀旧的企图皆无从挽回,所以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哈哈。我也是很久没见到邮差了。”
我最后选择悲伤地跟学生达成共识,心想如果这世上流传着一部辞典,专门收入关于敲门的那个人,现在大概已经找不到“邮差”这个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