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与乌克兰都努力宣示对果戈里的“所有权”,如果大师在世,他愿意以何处为依归?又或连他自己也无所适从?

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引起全球震惊,对入侵者的谴责之声不绝于耳。但因为政治立场、历史视野的差异,不同地域的人,关注的焦点有所不同。

我不懂政治伎俩,不信政客之言,更不想信口雌黄,强作解人,但芸芸众生,孰不爱生?做为众生一分子,又怎会面对战事而无感?

刚过去的一周,俄军连日来对乌克兰一些城市展开轰炸。这天正回复一则短信,手机突然跳出即时新闻,说是俄罗斯允许乌克兰的马里乌波尔市和沃尔诺瓦哈市“暂时停火”,为这两座城市的居民“开通人道走廊以进行撤离”,再读下去,两个城市其实不仅断水断电,没有暖气,连粮食也快耗尽。

读新闻至此,心里更加难受,北方三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这时断电,断暖气,没粮食,更不要说在烽火下逃难求生,已成难民的广大乌克兰人来说,日子该怎么过?

乌克兰国土面积大,是欧洲面积仅次于俄国的大国。但乌克兰是个令人悲悯的地方,乌克兰人民的悲剧尤其叫人哀叹。我对乌克兰有某种关注,可以说始自白罗斯女作家斯维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纪实文学《车诺比的悲鸣》,此书也有简体版,书名却因两岸译名的差异而名为《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这本读来锥心的书,关注的是1986年发生在乌克兰境内的切尔诺贝利核电厂爆炸事件。切尔诺贝利核灾公认为“20世纪最严重科技浩劫”,使到乌克兰、白罗斯及俄罗斯境内都受到严重核污染,数十万受影响居民被迫撤离居留地。

切尔诺贝利核灾发生多年之后,阿列克谢耶维奇访问了核灾的相关人士,如核电厂工作人员、遇难者家属、科学家、消防员、医生、历史学家等等,让他们从第一人称的叙事角度,巨细靡遗地记录了受访者在灾难前后经历的恐惧、愤怒和不安。读着受访者的忆述,还以为自己读着恐怖小说,一度不忍卒读:“在医院的最后两天——我抬起他的手臂,感觉骨头晃来晃去的,仿佛已经和身体分离。他的肺和肝的碎片都从嘴里跑出来,他被自己的内脏呛到。我用绷带包着手,伸进他的嘴里,拿出那些东西。” 

切尔诺贝利核灾至今不过36年,幸存者的创伤还没完全愈合,乌克兰人再次深陷水深火热之中,想来真要叹一声天地不仁。

乌克兰位于俄罗斯西部,两国原是一家,文化渊源上更是千丝万缕的关系。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俄罗斯作家,有些其实生于乌克兰,或成长于乌克兰,几年前俄国与乌克兰就因为作家的国籍问题掀起了“俄罗斯文学”和“乌克兰文学”之争,沙俄文学大师果戈里尤其成为两地争夺的目标,俄罗斯认定果戈里是俄罗斯作家,乌克兰则认为他是乌克兰作家。

以讽刺喜剧《钦差大臣》及长篇小说《死灵魂》奠下文学地位的果戈里,虽然出生、成长于乌克兰,但他的乌克兰家乡当时在沙皇俄国境内,而且果戈里用俄语写作,其作品也大多以俄国社会为背景,因此多年来,人们称果戈里为俄罗斯作家而无异议。

我们这一代人对果戈里是熟悉的,曾经也以读果戈里的作品为荣。据我所知,在中文世界里,鲁迅是率先介绍果戈里的作家之一。早在1930年代,鲁迅已经翻译出版了《死灵魂》。在阅读鲁迅的年代里,我们也读果戈里。

俄、乌两地争夺果戈里“所有权”不是没有原因的,果戈里对俄罗斯文学,甚至世界文学都有深远影响。虽然生活在沙皇俄国农奴制的黑暗时代,却敢于讥讽官僚阶层的贪婪与腐败,也因为如此,其经典剧作《钦差大臣》问世后,即遭受俄国贵族官僚的强烈攻击。

和一些故事情节繁复,阅读起来颇为吃力的俄国长篇小说不同,《钦差大臣》易读,好读,其内容也不难概括,讲述了俄国某市市长及其底下一群贪婪成性的官吏,由于打听到钦差大臣将微服出巡,惊慌失措之下,误将一个来自彼得堡,生活浪荡的小官员当作钦差大臣,一群贪官污吏并竭尽所能对“钦差大臣”谄媚奉承。为了升官发财,市长还将女儿许配给他,喜剧结束前,真正的钦差大臣终于从彼得堡抵达,还要贪官们立刻去参见,这时,一群达官显贵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令人深思的是,《钦差大臣》至今仍不过时,时不时听说各地有不同戏剧团体将剧本搬上舞台。印象中,本地也曾有剧场上演过这出喜剧。几近200年前的作品了,果戈里对官场丑态的种种讥讽,今天看来犹能引起共鸣。

俄国与乌克兰都努力宣示对果戈里的“所有权”,如果大师在世,他愿意以何处为依归?又或连他自己也无所适从?面对乌克兰目前的生灵涂炭,他又作何感想?当然,这是个不可能有回应的“伪”问题,但我还真的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