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巴乔夫“又”死了一回。说是“又”,只因太久未曾听见他的新闻,渐渐有了错觉,以为早已不在,就像以为米兰昆德拉早已不在,原来昆德拉先生尚在法国活着(而且原来他未曾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比他年轻两岁的戈尔

巴乔夫倒先离开人间。有些人的历史身影太巨大了,我们只记得他们做过的事情,其余的,真真假假,有有无无,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这回新闻传来,召唤了历史记忆,仿佛有座废弃了的剧场,灯熄棚暗,却忽然咔嗦一声,有人按下了键,镁光灯不知道从何处照射过来,台上明明空无一物,但剎那间像变魔术般竖起各式布景道具。阿富汗的山岭,柏林的围墙,克里姆林宫前的坦克,一圈连一圈地倒下的铁丝网……在台上旋转舞动,像游乐场里的回旋木马。

音乐和灯光亦跟随木马变化。时而血红,时而亮丽;时而激昂,时而悲怆。无数的镁光灯在剧场里急速地摇晃照射,一束束的光线,像连珠炮发的子弹。这时候忽而有个矮子跃到台上,秃顶,顶上覆盖着一块显眼的褐斑,似一张非常奇特的地图,向世人预示了他将做出非常破格的事情。他把目光向台下扫一遍,如鹰般锋利,是那帝国所有领导者皆有的冷峻眼神,仿佛稍为软弱便无法带领严寒国度的子民博取生存。但他终究有另外的想法,所谓“新思维”,他决定用独特的方式走独特的路途,尽管无法确定能够走到辽阔的平原,但他坚持切断一直把他和群众捆缚着的几根粗绳,大破不一定有大立,可是破了再说,他选择朝着未明的方向冲去。

于是下面的便是历史了。他在舞台道具之间奔波,甚至一度被道具绊倒,那是“八一九事件”的恐怖危机,他在度假别墅内被挟持,可幸他化险为夷,另一个酒鬼胖子耶尔辛救了他,几个勇敢抗命的军人救了他,愤怒上街的老百姓救了他,然而他们仍然只是台上的背景,因为权力依然在他手里,虽说历史有它的选项限制,却始终可以选择,而他选的是,继续前行,继续打开国度的大门。

这样的舞台剧也许最适合以这幕收场:秃顶的巨人坐在台上中央,背后是所

剩无几的一堵围墙,是铁幕的残余见证,他身旁地上,左边搁着一盒比萨,右边放了一个名牌手提袋;他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资本主义的胜利,俗世物质的崇拜,身份地位的确认。那是1998年,为了替自己的基金会筹款,他大胆地接拍广告,被骂惨了,但他不回避,他永远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否则,他便担当不上这个名字,戈尔巴乔夫。

如果人生确实如戏,他的戏码,惊心动魄,却是苍凉而不悲壮,因为张爱玲说过,悲壮只是完成,苍凉才有启示。启示永远更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