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是时光拼图的一小块，随手捡起一块，便是活过的记忆。在无法自行衔接的情况下，堆叠成丘的图案，都是无法辨识又独立自主的叙事片段。所有的小块拼接成功后，便看得见摄影师的眼所看见的宏观故事。

几天前友人发了一个信息给我，故事是一名美国人重访他父亲30年前在新加坡走过的地点。儿子依循父亲的照片为旅行的模板，给自己创造新的记忆拼图。

摄影，英文称之为photoshoot，或shoot。“射”下什么呢？个人比较喜欢“猎取”的含义。一般人将拍摄一张照片理解为，捕捉那一刻的画面，将一个故事记录下来。但别忘了，相机无疑有记录的功能，却没有记忆的意识。

无论拍或看，我们已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意识和感受视觉化。在视点的影响下，我们从照片获取信息的同时，也自我投射在其上。一张普通的景点照，就因你与前度在那儿分手，就有了百般滋味的定格。

“30年前的岛国的这些地方，你去过吗？”友人问我。我仔细看每一张照片，安祥山的那一口井，早已告别涓涓水声，宝塔街附近那古色古香的余仁生中药店，不知是否还在。2022年的天空热闹了，街道拥挤了；颓垣断壁变身餐馆，烟火取代荒凉，温暖多了。与其同时，时髦嚣张的车子也多了，躁动不安的广告更拥挤了。

看着看着，某一条街上似乎还存有印象一缕，垂挂在一小块的时光拼图的一角。

我不会知道当年美国人的父亲按下快门的瞬间，想的是什么。我的视点聚焦在人物上，但建筑设计，也无声无息地衬托时代氛围。影像中，城市成长得单纯和内敛。今日的我寻找当年活过的痕迹，是有具体凭据可依附，比如牵着父母的手走过的空间，还有余温。然则，着实太遥远了，记忆终究流离成一幅幅空白的历史。

照片要经过曝光才能记录感性与理性的存有，而曝光是一个过程，更是叙事的完整拼图。旅客看岛国的小块图案，对比岛国的孩子看自己的家园，感受大相径庭。我看见随着孩子们一个个逐渐长大，牵走嬉戏声，笑闹声，不辞而别后，曾经热闹的五脚基，开始意兴阑珊。之后，五脚基便消瘦了。

日本著名摄影师杉本博司曾说，水和空气毫不起眼，我们都未必会注意它们，但它们却可保我们的命。我想，光和影在我们的日常，也神出鬼没，但没了就成不了照片。30年的光影中，有时也摇晃在明暗间，曝光却始终适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