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喜同悲同漫游,影像与科技结盟共构世界大同,共创新型电视节目。
慢游者M决意要体验挪威那趟七小时的火车旅程。
从挪威南部东岸的首都奥斯陆出发,横跨到西岸的第二大城市卑尔根,全程约500公里;路途穿山越岭,其中一个车站芬瑟(Finse)位于海拔1222公尺处,为北欧位置最高的火车站。
2009年,为庆祝该火车线路通行100周年,挪威电视台制作人在一次午餐聚会时,萌生全程拍摄此路线旅途的念头。7小时16分钟的预录节目,于该年11月29日播出,估计有120万名挪威人收看。
此节目的播出占了该时段百分之十五的收视率,显然是成功的。电视台打铁趁热,2010年制作了上述火车线路的支线的同类型节目;2011年从陆地转战海洋,沿着西岸海岸线,从南部的卑尔根到北部的希尔克内斯(Kirkenes),逾800海里的距离,实况播出时间为134小时42分钟45秒,估计约320万名观众收看,市场占有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六。
一种新的电视节目类型诞生了,名曰“慢电视”。
对于当时正在研究缓慢电影的M来说,这不啻是一大发现。但M并没有观看那些节目,反而是下定决心,有朝一日要亲自前往挪威,坐上那班七小时的火车。
慢电视的慢,和慢电影的慢,毕竟还是不同的。
孩提时代看电视,节目选择并不多,而且是固定时间播放;观众同喜同悲,但错过也就没了。后来有了录影机,可以录下电视节目;此外,受欢迎的节目,尤其是港剧,往往可以在录影带店租到。沉迷于追港剧,一口气看完几十集,似乎是1980年代初的共同记忆。
今日某些串流平台一次过推出所有剧集,令观众废寝忘食穷追不舍,逻辑也不外如是吧。
“追”剧一词,透露的是看官的心急;“欲知后事如何”的欲望太强烈了,太急躁了;“且听下回分解”的下回得等太久,电视台固定排档的一个星期嫌长,一天也嫌长、嫌慢,于是采用其他方式缩短观看的时差;“一口气”仿佛可以不用呼吸喘气,说的不知是长还是快。
“追剧”粤语作“煲剧”;“煲”者,炆火慢煮也,是快不得的。
唯科技发展先是带来了录影机的遥控器,可以加速、跳过、回带;继而电视机也拥有储存节目的功能,错过的可以随时重温;电视台甚至有“加一”台,所有节目延后一小时播出,下一刻(更准确地说是四刻钟后)即可以补回。与此同时,受欢迎的节目会发行录影带和DVD。进入网络时代后,再古旧冷僻的节目都可能重新出土,借尸还魂。错过,也不一定遗憾终身。
当所有事物都唾手可得,缓慢也就销声匿迹了。
挪威的慢电视,说是慢,不如说是长。134小时的节目,连着五六天没日没夜地追踪,任谁也没有那样的时间和精力吧。但因为节目内容是直播的景观,没有电视连续剧必备的情节发展、人物关系,看多少,什么时候看,好像都没差。慢和长只是概念,不一定是经验。
就这一点,慢电视和闭路电视有种不谋而合且令人不安的亲属关系。闭路电视以保安之名行监视之实,大城市里尤其天网恢恢,加上近年开发的脸部识别功能,人们连日常足迹都难以遁形。1999年由荷兰电视台创发的《老大哥》(Big Brother)真人秀节目,正是把参赛者困在布满闭路电视监视器的房子里,以观察人类行为之名,行使大众娱乐之实。
处处都是影像。过多的影像无法消化,慢观看已成为不可能。
据说最新流行的趋势,是观看他人观看节目的反应。节目内容不再是重点,焦点转移到观众观看节目当下的情绪,而这情绪反应又回过头来成为其他人观赏的内容。
在荧幕上观看他人观看影像的反应,寻求的是另一种同喜同悲的连结吗?
那个逾134小时的慢电视节目,已进入健力士世界纪录,成为当时史上最长的实况电视纪录片。除了逾300万人在挪威电视台观看,另有近同样数字的观众在网上看直播,其中约一半来自挪威国外。
同喜同悲同漫游,影像与科技结盟共构世界大同,共创新型电视节目。
不看慢电视,慢游者M开始计划到挪威乘搭长途火车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