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友互传静婷逝世消息,黄耀明记得有一年中秋在上海滩大会串唱《明日之歌》,原唱者坐在台下,介绍认识时“我有点尴尬,但她很和蔼”。在原唱者面前翻唱别人首本名曲,可想肯定是一额汗的经验,于西风压倒东风气候中成长的他,大概没听过席女士有一首歌叫《色不迷人人自迷》,劈头就唱“谁不知道罗马有个凯撒大帝,见到妖后就魂不附体,再加上倒霉的安东尼,都为着色不迷人人自迷”。
邵氏出品同名电影主题曲,记得的人应该不多。那些年零用钱起码一半进贡“必属佳片”,星期六放学兴冲冲奔向牛车水东方戏院,银幕上不论哪位女明星作势引吭,大部分时候声带传出的都是静婷的声音。第一次意识到代唱界天后,可能是《江山美人》,街知巷闻的《戏凤》和《扮皇帝》就不必提了,戏里微服冶游的风流天子初见村姑,她在酬神巡游扮成仙女唱《天女散花》,林黛含蓄拋媚眼,“不如来散,来散,来散,来散给有情人”,双簧合成人艳声甜,难怪见多识广的皇上也色授魂予。
令我成为忠实歌迷的是《何日君再来》。当时影城新秀辈出,我最喜欢胡燕妮秦萍,邓姓同学最喜欢何琍琍,虽然“谁更美”争论无止无休,结伴看电影倒不互相排斥。《何日君再来》是胡处女作,演命途多舛的歌女,剧情需要插曲不可或缺,全部由静婷幕后演唱,其中《摇摇摇》风行一时。许久之后,才察觉填词的是刚刚由电懋跳槽邵氏的宋淇,另外《静静的黑夜》和《采莲谣》也出自他老人家手笔。我特别记得《采莲谣》,如日初升的歌女被邀请去片场试镜,中德混血的胡燕妮化了个村姑妆,应该是她事业上绝无仅有的一遭。
《明日之歌》也是电影主题曲,影片凌波主演,以唱起家的女明星,公司居然不给面子,插曲执意找人代劳,很引起窃窃私语。主题曲戏中共唱三次,一次是流行最广的静婷独唱版,一次是江宏的男声独唱版,一次男女合唱,观众从戏院出来,想不绕梁三日根本不可能。两首插曲《寂寞》和《昨天》也很好听,尤其是如泣如诉的前者。
静婷不止一次提过,毕生最意难平的一件事,是原本内定由她唱的《不了情》,收音当天因为银行挤提赶去处理积蓄,结果错失良机,因此没有代表作。当然不是 ——《明日之歌》和《痴痴地等》就是掷地作金石声的代表作。何况歌路那么阔,慢的快的,悲的喜的,大鼓黄梅调,山歌恰恰爵士乐,唱什么像什么。而且从来不随便应酬唱,冷门电影插曲既缺乏攀登流行榜潜质,也没什么机会点缀歌厅或演唱会,仍然一丝不苟,其敬业精神非常难得。像这首《无情海》,来自《铁观音勇破爆炸党》:“看得透,看得开,人生本来似舞台。扮成了生旦净末面具戴,到头来曲终人散谁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