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机发明以前,社交媒体盛行以前,人类和风景的关系是怎样的?景观,该用相机看,用眼睛看,还是,用心?
静下心来,慢游者M观赏火车窗外绵延不绝的风景。
火车驶出奥斯陆市区后,景观开始旖旎。七小时的火车旅程,果真都在看风景吗?
出发前并没查询资料,预知沿途会经过什么地方,可能有什么景观。不存预设,未知的发现,才有惊喜可言。
火车班次为清晨8时许出发。一早从饭店退房,到火车站购置早午两餐的食物饮品;旅途除了观赏风景,果腹也是必须的。
车程始于平地,山远水近,湖面如镜。不假思索地掏出手机拍摄,耳边传来同行友人S的声音:随后一定会有更佳的风景,你现在拍的照片将会作废。
必然如此吗?景物各有特色,何苦比较优劣。问题倒是:为什么要拍照,而且如此不假思索?
摄影技术发明以前,人们用眼睛观看,也用文字、绘画记录到此一游的痕迹。“吾独自漫游如云”之类流传后世,成为朗朗上口的名句。
不假思索,因为摄影的存证能力显著,捕抓景物几可当真。但今天谁还持着相机呢?普罗大众使用手机的摄影功能即心满意足。
社交媒体盛行的年代,摄影的另一目的是即时分享。问题变成:为什么要分享?是分享,还是炫耀,抑或塑造自我形象供友朋乃至大众消费?
摄像机发明以前,社交媒体盛行以前,人类和风景的关系是怎样的?景观,该用相机看,用眼睛看,还是,用心?
是不是还可以说,山水原本就存在于大自然,因为人类的视野,才成为了所谓“风景”。
挪威火车旅途的风景依次揭示。初时轨道旁的草木并不高耸,加上天气晴朗,墨绿色的湖水清澈,远山的倒影轮廓分明。
旅程的起始总是新奇,M和S不时向对方指点自己窥见的景致。当然还是不可免俗地拍了照、录了影。
五百公里的路程,火车的速度其实并不慢。轨道不是永远的笔直,驶经略有弧度的路线,托盘上的瓶装矿泉水飞跃落地。
这样的速度感,摄影不如录影。往往惊叹窗外的景色之时,影像已来不及摄取,要不摄取的影像总呈现流动的模糊线条。预先准备就绪,伺机而动录下的影像,反而平稳如云。
这条逾百年历史的火车路线,连接挪威首都奥斯陆及第二大城市卑尔根,当初开发时,该不是为了服务旅游业吧。就这个班次而言,除了同一车厢内美国旅行团的众多游客,有多少是为工作或探访亲友而往返的当地人呢?
游客是易于辨识的:不停地摄影,或凝视风景,或欢喜赞叹。前方座位面对面看似一家四口,老的少的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或大或小的屏幕,或在笔记本上书写,对窗外景物几乎视若无睹。
这条穿山越岭的路线,安坐车厢内不易感受到的,是轨迹的缓缓爬升。但窗外的风景确实改观了。行至中途,成排的松杉针叶改变了观赏的透视度,而云层更低落,景物色泽也黯淡了。手机摄取的影像几近从彩色片变为黑白片。
安坐车厢内感受不到的,还有气候的变化。出发时清晨的奥斯陆,气温为摄氏19度;约莫中途抵达北欧海拔最高的车站芬瑟,气温已降至13度,行经山洞隧道时更低至11度。
越过中途,树木草原让位给砂石,翠绿被灰蓝取代,湖水忧郁,山脉寂然。近处可见山岩层次,远处则有白雪或冰川覆盖山顶。
甫过中午,太阳躲在云层后方,继而下雨了。布满雨点的外窗,掩不住芬瑟站另一轨道上停摆的铲雪火车;车头是与车厢等高的巨型齿轮,此刻还派不上用场。
行经最高点,视角变成俯瞰。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或许是矿物的沉淀吧,底部如翡翠般碧绿;周边山丘上有小木屋,外墙漆了鹅黄色、草绿色、褐红色,宛如童话绘本中所见。
M和S不约而同地问对方:你能想象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吗?问的其实是自己。
缓缓下坡了,景观又逐渐回复出发时的山明水秀与风和日丽。
七个小时飞快地过去了。观景、进食、聊天、阅读,仿佛只过了两三个小时;结束了车程,抵达卑尔根。
车程结束后,慢游者M仍不时思忖:是的,你能想象在那样的地方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