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们也能如魏晋名士那样,这一生“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纵使结果不尽人意,就算人生non finito,那又如何?

读者们应该注意到了,本期的配图有别以往。画是未完成的。在写稿前,本以为可以将画给弄好,显然我错估了进度。

为何如此,说实在也难以说清。眼看截稿时限逼近,只好暂时搁置画笔,专心写作。配图上也只能另辟蹊径,就当成是专栏多年以来,一回别样的变奏曲吧!

既然如此,文字方面干脆就以“未完成”为题,即兴加以发挥。

任何绘画创作,究竟要画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是完成了?而未完成从某种意义而言,可不可以也算是一种已完成?正如将作品取名为无题,不也是具体的题目吗?影响西方艺术史的文艺复兴时期,不少艺术家甚至提出了non finito的创作观念,取自拉丁语“未完成”之意,刻意以半成品的风格,让画作永远停留于不完整的状态。或许应该说,不完整不等同于未完成;对艺术家而言,创作体现的是自身的态度,画到某个点若已达到创作目的,就此把住也就无须在乎画作完不完整了。

这倒让我想起了《世说新语》中的一则小品文《王子猷雪夜访戴》。还记得当年大学文章选读课上,讲师讲解这则不足80字的极短小品,虽记述平淡无奇的生活琐事,但紧扣“兴致所至”的清新主题,让人一窥魏晋时期名士特立独行的率真言行,着实让人难忘。话说某夜大雪纷飞,王子猷一觉醒来,望着皑皑白雪饮酒吟诗,忽而忆起好友戴安道,于是立即动身乘舟寻访。一夜舟行,隔日清晨抵达友人家门外,却又转身回返。他人不明所以,王子猷回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醉心艺术追求的创作者,我想多少都有魏晋风流名士骨子里那一股任性与张扬吧?创作过程本就图个尽兴,乘兴而画,兴尽而停,又何必在乎成品完整与否?

说回本期未完成的画作,借用小王子故事中主要的元素意象,我画的仿佛是而今自己生活的状态,简朴而华丽。我的生活简朴得近乎索然无味;也华丽得足以繁花似锦。简朴是生活,华丽是心境。我总笑说自己如同活在小小的结界里,每日在相同的几个点打转,重复几乎相同的作息,换作他人或许早已窒息,我则乐此不疲。就像狐狸头上绽放的小小玫瑰园子,这小而华美的天地就是小王子渴求的一切,有花香有鸟语,有书本有狐狸,有安放在沙漏里的时间,有偶尔翱翔他方的滑翔机。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天地不在辽阔,生活不在五彩纷呈。我喂猫,我作画,我喝咖啡乌,我尽兴,更乐于安定,虽不精彩,亦不精致,但一切刚好,一切足矣。

只要活着的一天,人生就永远属于未完成的状态。但问题是,当我们热热闹闹,倥倥偬偬了一辈子,来到面对终结的那一刻,人生算是完成了,而摊在眼前的人生作品是否就如己所愿?是否就令己满意?能改变的永远是未完成的作品,所有所谓已完成的创作,其实只要作者愿意,还是能进行更动,不断修饰,加以完善,直到满意。唯独自己的人生除外。若人生是一件艺术创作,一旦完成了,无论满意与否,无论结局好坏,我们身为作者都只能与之永远告别,再也没有纠葛了。

当然,若我们也能如魏晋名士那样,这一生“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纵使结果不尽人意,就算人生non finito,那又如何?或许能够努力活出率真的自我,活成兴致所至的生命状态,不负今生此行,也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