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购买欲,延宕满足感,也是一种慢吧。物欲横流,或许才令人想要呐喊。

从作曲家葛利格的故居回到卑尔根市区,偶遇一间专卖雨衣的店铺。

在英国生活多年,慢游者M早已习惯了阴郁多雨的天气;后来到荷兰、丹麦旅行,才发现原来大雨连绵的气候并非英国独有。英国人爱谈论天气,北欧人也是吗?

出发到卑尔根前查询了天气预测,据报一连三天都是雨。抵达当天确实如是,幸好后来没有兑现;甚至某日阳光普照,必须把毛衣脱除。

据说卑尔根平均每三天当中有两天会下雨,有一家专卖雨衣的店铺也就不足为奇。但这间店吸引M目光的不是雨衣,而是橱窗上慢时尚的标语。

研究缓慢电影的时期,M也同时留意与缓慢相关的潮流及现象,包括慢电视、慢食,还有慢时尚。20世纪初的现代化与科技发展,带来对速度的崇拜;到了20世纪末,世界各地开始出现反思和反弹,缓慢一时间蔚为风潮。

现代化与工业化对环境的影响和破坏,也是缓慢运动有意要抗衡的。有机耕种,手工业工序,再循环产品,都是缓慢现象的基调。

犹如慢食对抗的是快餐,慢时尚反对的即是快时尚。快时尚不仅因为生产过程急促而罔顾劳工权益,也大量使用无法分解的人工材料,甚至以低廉的价格鼓励消费者即穿即丢。服饰的重点在于多、快,而不在于耐、久。

2021年的英国,每个人购买的衣物,比起20年前,平均多了百分之六十;消费族群最大的年轻女性,每三名当中就有一名认为,穿过一、两次的服饰已算旧。光是2018年,英国消费者丢弃至垃圾场的布料,即重达30万公吨。

回到挪威,在卑尔根的店铺外探头探脑,橱窗上的海报有设计师的照片;店里有人微笑招手示意,正是照片中所见。M和同行友人S推门而入,随意逛了一圈,店里也没其他顾客;设计师看出两人显然没有帮衬的意思,却主动地攀谈起来。

“你们这趟从哪里出发?”他小心翼翼地问,三人都笑了。“注意喔,我可不是问你们从哪里来。”

问他人从哪里来,即假设自己是当地人,是主人,并看出对方不是当地人,而是客人,甚至是外人;此询问法看似友善,其实已区分你我,更意味自己拥有主场。若问从那里出发,只是指该次旅途,不关涉对方的身份、国籍,或所谓来源。

小心翼翼,也是一种慢。用心,得花时间。

听两人说从英国出发,设计师遂回溯自己的路程。出生于加纳,曾待过伦敦,来挪威已逾20载。是有点年纪了,一头白发满腮白须,看起来却煞是精神;戴大黑框眼镜,穿皮外套,宽松长裤,高筒皮鞋,十分有型。

三个在挪威的异乡人,共同有英国的生活背景,东南西北地聊了起来。卑尔根这间是本店,首都奥斯陆有分店。设计师提到奥斯陆时表情显露不屑,并说自己以卑尔根为家,不会考虑住在奥斯陆;看来这两大城市之间,有些外人不了解的什么。

随意浏览店铺,不只是因为原本就没打算购物,更因为慢时尚的雨衣价格不菲。慢食物也好,慢时尚也罢,有机的,再循环的,手工制作的,所有的慢,所有对环境、材料、工序,和对人的尊重,都反映在价格上。

缓慢,确实是有代价,也不是人人都可以负担的。

但反过来说,快速与廉价往往是一时的,短视的。价廉通常不物美,耗损得快,不耐久,是一种伪经济学。而生产与消费的过程中对于环境的破坏,更是人类必须共同付出和承担的,长远并且沈重的另一种代价。

隔日,再度坐上七小时的慢火车,从卑尔根回返奥斯陆。

来到挪威,当然要亲炙画家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的名作《呐喊》。位于奥斯陆的蒙克专属美术馆2021年秋天开幕,当时冠病疫情已渐趋缓;M于2022年夏末造访,不管有没有下小雨,不论小雨有没有打在身上,都算来得正是时候。

慢雨衣的奥斯陆分店,恰巧就在蒙克美术馆附近。在卑尔根时没有试穿,如今一试两面可反穿的及膝外套,竟然完全合身。店员一开口,就听出英国口音,于是又聊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购买。

克制购买欲,延宕满足感,也是一种慢吧。物欲横流,或许才令人想要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