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牛津编辑职业病缠身,荣休后虽然忙于享清福,旧患仍然不断尾,见我引了张爱玲《浮花浪蕊》其中一段,包括三个犯禁字,马上翻开简体版侦查,发现出版社硬生生把它们删除了。哈哈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世事就是这样,企图讲理只会平白把自己变成遇着兵的秀才,记得以前蒙上海某报刊错爱,定期转载拙作,文中一有“电脑”出现,通通自动兑换成“计算机”,胸无城府也教人误会心机算尽。

读者目测奇景,一跳跳到读张爱玲务必买台湾皇冠版结论,我不是有意和平氏家族管辖的文化机构作对,公道话却不能不讲。是的,八九十年代张女士回归大陆初期,那些既不付版税也毫无美学观念的野鸡出版社的确非常讨厌,但后来宋公子授权、止庵主编、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印行的系列就很好,设计优雅校对认真,硬皮只售人民币二三十元,价廉物美当之无愧。此外1987年上海书店巧立“中国现代文学史参考资料”名目,以影印方式出版了原汁原味的《传奇》和《流言》,张迷捧在手上高兴得三日三夜睡不着,而《半生缘》前身《十八春》,也曾经起码有两家出版社殷勤重印,让我们目睹曼桢和世钧当年如何回到另一个结局。不论在研究学问层面或者纯粹八卦,这些都是不可埋没的功德,一竹竿把它们打入地狱,祖师奶奶在天之灵不会饶恕你。

另一方面,作为推广张爱玲的载体,皇冠肯定世一,我永远感激他们1960年代平地一声雷的五本张女士著作,迄今见到由夏祖明设计、以月亮为主题的封面,都会无端端热泪盈眶。然而1992年第一次大锣大鼓出版的全集,错字之多蔚为奇观,尤其是《流言》和分为两册的短篇小说集《回顾展》,借用《金锁记》曹七巧嘲笑媳妇嘴唇太厚的毒舌,名副其实“切切倒有一大碟子”,标点符号也像昨天才被创造似的,句号逗号乱来一通。

新近那套不知道纪念生辰还是死忌的系列,采用作者亲笔绘图作封面,坊间评价似乎十分高,我一见选图乱点鸳鸯,只想起“断张取易”。坐镇《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小姐头顶纵使无误冠着花的名字,却并非点题的硃砂痣或床前明月光,而是振保叔叔留学英国的初恋情人。白玫瑰总算比较幸运,获派抬着一张脸推广《秧歌》,红玫瑰则五官模糊装饰《半生缘》去了。主持《赤地之恋》封面的,不知道是《花凋》的郑夫人还是川嫦,假扮王佳芝统领《色,戒》那个女间谍,则是《琉璃瓦》其中一个气死爸爸的待嫁女儿,而《倾城之恋》白流苏的戏份,被《茉莉香片》的冯碧落抢去了。音乐椅玩得这么热闹,可惜皇冠广告部没有好好利用,如果来个有奖猜谜游戏,肯定大收宣传之效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