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实无华的工业遗产往往为人所忽略,甚至被视为陈旧落伍。然而工业遗产的珍贵在于其蕴含的科学知识、专业技术,以及工作实践的人。
这学期的一堂课是关于工业遗产的保护与再利用,在狮城谈这个话题须费点心思,工业遗产是个有距离感的词汇。从上世纪中期欧美对桥梁、渠道、铁路这些工业革命产物的关注,到1977年国际工业遗产保护委员会的成立,以及有关工业遗产的定义与保护的理论,长篇大论后回到岛国的现实。算起来本地位列国家纪念古迹的工业遗产有四项:旧福特车厂、圣占姆士发电厂、前丹戎巴葛火车站,以及横跨新加坡河的安德逊桥、加文纳桥、埃尔金桥。我选了陶光陶器丛林(Thow Kwang Pottery Jungle)作为本地工业遗产的考察对象。
虽然地处偏僻,陶光官网有着详尽的交通指南,乘坐公交的话,可以在文礼地铁旁的巴士转换站,搭乘199路在拐入南洋道的第一个站下车,穿过裕廊洁净科技园,步行五分钟即可到达陶光的侧门。远远望见这一处生机之地便心生欢喜,五彩斑斓的陶瓷围墙,高阔朴实的甘榜木楼,与周围的钢筋混凝土玻璃幕墙建筑形成强烈的对比。
陶光在过去20年间时不时为本地媒体所关注,焦点都在龙窑的未知命运。在各界的努力之下,陶光的龙窑成为本地仅存的两处柴烧窑中的唯一活窑,一年维持两次烧窑,独一无二的哀与荣,意味着这处工业遗产的不可替代性。有着80年历史的龙窑保存完好,沿着缓坡而建的窑炉长达43米宽2.5米高2.2米,上部有着高跨度木棚架遮蔽风雨,主炉口顶部安放着烧窑前祭拜用的神像香炉,从一侧送料口可以进入内部察看,了解本地柴烧窑的做法,机制砖背面的不同产家印记,显示着经年累月不断的维护修缮。
陶光原是生产陶器的,产品跟随市场需求而变化。从制作早期供应橡胶园的胶杯,到胡姬花养殖兴起后的花盆,后来改为进出口陶瓷贸易,到如今渐渐转型推广陶艺教育。这里售卖的陶瓷制品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摆满货架桌面地面,从日常食器到大件装饰瓷无一不有,间中夹杂着古董家具。除了近年来流行的娘惹瓷,最多的还是中国瓷,题材造型之丰富仿如华族传统文化展示场。
最让我佩服的是尺度宏大的展示场,以简洁的木构架搭建,支撑起波纹铁皮和隔热材料制作的坡屋顶,结构清晰明了,空间开敞通风,没有空调亦感凉爽。考察时有幸遇到陶光主理陈德育先生,问起房子的设计建造。他说每次场地合约更新,就会做点扩建修理,当年有一批泰国来的工匠手艺很好,全部用的是回收旧木材。难怪处处可见不同年代的建造痕迹,没有任何修饰掩盖,尽显淳朴自然的工业风,商品摆放和景观布置,也是这里一堆那里一放的恰到好处,让人犹如漫步丛林。
很喜欢这里的陶瓷围墙却不明所以然,德育先生说原来的围墙破损,便起了重修的念头,按照中国陶瓷发展的历史,挑选出代表从新石器时代到唐宋元明清历代的陶瓷器,做出这造型奇特的围墙。听完恍然大悟,笑说要是有指示牌说明就更好了。他苦笑说,本来是要做的,却被告知不符规矩而暂停。好在热带植物可不管这些规矩,活泼泼的花草藤蔓已与陶瓷墙融为一体,生长出无拘无束的样貌。
在一旁竖着耳朵听讲的学生,好奇地问为什么外面好多人拿着长枪短炮对着池塘拍照。德育先生笑着说,池塘是当年挖取陶土留下的大坑,雨水汇集形成水塘,便在里面养些鱼,没想到引来不少翠鸟,翠鸟又引来摄影爱好者。顺势谈起工业遗产的特征,这一带曾是有着十几座龙窑的甘榜,前工业化时代工场的选址须考虑原材料的供应与产品的运输,这里有山有水适合顺势建造龙窑,又有品质极佳的陶土,成为天选的制陶之地,观地理查风水是欣赏工业遗产的必修课。
朴实无华的工业遗产往往为人所忽略,甚至被视为陈旧落伍。然而工业遗产的珍贵在于其蕴含的科学知识、专业技术,以及工作实践的人。对于陶光陈家三代人而言,这里不仅是一处维生产业,更是难以割舍的家园。共情与归属感是场所的生命力,若没有陶光人的守护,龙窑只是另一处生命凝固的展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