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终于解除口罩令，在前夜，要教学，大家仍要依例戴上口罩，我在教室里望着半张半张的脸容，心血来潮道，来，大家合拍吧，这将是具有历史意义的照片，我不反对你贴在社交平台上。

一直是不同意的。

每个学期在上学的第一天，我例必声明一堆课室规矩，其中一项是，这里讲这里散，在课室内发生的事情就让它留在课室里，好的坏的，都即场讨论和解决，没必要于课后到社交平台上跟生张熟李“分享”。

上课不是去餐厅吃饭，如果有了不高兴，回家在网上大骂特骂，骂课程，骂同学，骂老师，甚至录影录音，做出各种“消费投诉”，所有人都会感受到压力，因为容易被躲在暗处的网民们断章取义，渲染扭曲，小事变大事，非常可厌兼无谓，最后对所有人都是损失。同学和老师应该互相保护，让大家在自由、宽容、安全的状态下学习，也教学相长，彼此得益。

其他规矩例如交功课的时间和课堂报告的内容等等，都是硬性要求，但“不外流”的规矩只是提醒，并不强制，因为终究无法强制，他们大可匿名行之，更重要的是我必须尊重学生的言论自由；没有尊重便谈不上“以人为本”，谁都无权用剥削别人的自由来维护自己的自由。

这个晚上的口罩照片算是例外了，我同意让学生贴出，因为我也忍不住贴出。这是强制戴罩时期的最后一课，下周开始，课室内，“半脸”结束，“全脸”出露，大家展示真容，所以今晚拍下的照片，不可谓没有纪念价值。

当然啰，强制令解除之后，你仍可继续戴口罩，但那是个人选择，不是法例强迫，你跟挂在脸上那片薄布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了，感受亦大不相同；有得拣，你才是自己的老板。

拍照后，我问同学们是否高兴禁令解除，一如意料，许多人都说，不。我追问理由，他们都微笑不语——我看不见他们的嘴巴笑容，但眼睛都在笑，眼睛都会说话，尤其年轻人的眼睛。

一名女学生倒是坦诚，道：“口罩是我的第六官，我舍不得摘下。”

一般所谓五官，指的是眼耳口鼻和眉，原来有许多年轻人视口罩为第六官，跟前五者有着同等地位。同学解释道，口罩盖脸，能够突出她的眼睛，而眼睛可以化妆，抹眼彩、贴睫毛、画眼线，有着太多的魔法令双眼发光发电。但嘴唇顶多是涂口红，不易改动唇形的宽窄厚薄。脸形更难动手脚，胖脸瘦脸肉饼脸三角脸，下巴的长短，人中的阔狭，皆为定局，一旦自觉不满意，即有漫无止境的沮丧。所以几年以来，自嫌腮骨过宽的她极度感激口罩的存在，让她能够光明正大地显露优势，遮掩劣势，在青春的日子里，寻回几分自信心。

没法子了，各有各的考量和需要，唯望这类同学在除罩之后能够尽快适应，欣赏自己，肯定自己，其实这始是长久的快乐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