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他病逝的消息,我没有太多念想。这几年写太多追悼文,写着写着,一些情绪变得麻木。

但周末还是从spotify找了他的专辑“ Playing the Piano 12122020”来听。播了一夜。嗯,动念想写了。还特别找了他身前拍的纪录片“CODA”来看,追补自己对他千禧年后音乐历程的空白。纪录片以日本311大地震后他走访灾区发现一台历劫海啸的残破钢琴为序幕。音乐创作、声援环保、参与反核社会运动是音乐家70载生命的重要组成。

如果没有颜值、有型、品味这些时尚关键词打题,光是他凭《末代皇帝》配乐拿下奥斯卡最佳电影配乐;凭一首广告音乐“Energy Flow”创下日本单曲CD百万销量,为电子游戏和动漫谱曲,手机大厂Nokia特别找他谱写电话铃声……精彩跨领域的创作履历是不是足以吸引人们在他离世后,津津乐道地谈论他参演大岛渚电影、贝托鲁奇电影、为New Balance拍摄电视广告、为心爱餐馆编制背景音乐(BGM)曲目?像打开一本1980、1990年代的流行型录,赞叹当年斑斓耀目的潮流风景,文化人的风云际会。

“Merry Christmas, Mr Lawerence”今天听来仍然丝丝入扣。不过,我更喜欢他和大提琴家Morelenbaum合作,纪念bossa nova音乐之父Antonio Carlos Jobim的那几张专辑。那是在2000年初,我个人写作欲望最旺盛,也最无所畏的时候,那时写稿子,喜欢听电影配乐、bossa nova,把《1996》“Casa”播得刻入意识海床。动念打这篇稿子,也是因为那时沉淀下来的能量,原来一直没有失去。

《纽约时报》的悼文引述了柏林音乐家Carsten Nicolai对他的评价,说好奇心是他的一大特点,在很早以前他已经明白到音乐的未来并不属于特一曲风,而是不同的音乐风格之间的对话,未来风格非比寻常。

大学时代主修电子音乐和民族音乐的他以充满未来感的电子音乐组合出道,以好莱坞大片的配乐创作稳占国际音乐家席位,晚年则沉浸于创作宛如俄国导演塔可夫斯基影像诗意的空灵音乐。在纪录片里,年近古稀的他,被诊断患上喉癌后积极治疗,瘦削的面庞,一头看似飘逸的银白短发,戴着复古风的精致眼镜,面对镜头一点都不显老,言谈间流露几分坦率的少年气质。谈到贝托鲁奇临时要求他修改乐谱,他拒绝,大导演搬出意大利电影配乐大师莫里康内一定做得到的激将法。回忆那时就要进录音室录音,顶着乐手们候命等开工的巨大压力,他笑说“莫里康内做得到,那我也要做到。”

他说,钢琴是他思考音乐的主要乐器,钢琴弹奏出来的每一个音符,无论多铿锵有力都会逐渐变弱直到沉没空气中,而他一直向往不会消失、持续不断、不会衰弱的声音。

若用文学概念比喻,永不消逝的声音,那就是永恒,他说。

他的父亲是日本著名出版社河出书房的编辑,负责三岛由纪夫等日本作家的编辑工作。是不是像空气与水一般的文学的想象力,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使他谱写出来的音乐自带荡漾人心的人文温度?

美国911事件发生时,他就生活在这座城市。他发现事件发生后有一段时间音乐从社区消失,音乐文化只有在和平环境才能生长。音乐家,或者艺术家,敏锐的感知力能够觉察到社会议题。他说:“我做不到视而不见,自己不发声会感到很压抑。 ”他选择用音乐创作为社会问题、人类保育议题发声是情难自禁。

“艺术千秋,人生朝露”(Ars longa, vita brevis, art is long, life is short),这是他身前最喜欢的一句话。有温度的声音和有怀抱的作品一样,人们不会忘记,因此一直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