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程式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无论如何关闭了再开启,要求的是走路的指示,呈现的却总是行车路线。唯有靠估,眯起眼睛看地图,朝着目的地上的红点进发,中途难免走了冤枉路,幸好这是伊斯坦布尔老城区,高高低低的石头窄路,两边俱是矮矮的砖屋老房,沿途每走几步即见懒洋洋的大猫小猫,所以白走了再多的路,亦不算无谓。

目的地是纯真博物馆。坐落于贝尔奥卢区,跟帕慕克的小说同名,意念亦源于小说,主创的设计者亦是他,九年前落成,我一直渴望朝圣,但乱世,任何渴望皆不容易被规划,规划了亦常无法落实,拖到这天下午,总算如愿。

博物馆面积不大,楼高四层,赭红色的砖房子,门外有个小窗户,一名女子探出头来卖票,严限进场人数。馆内宁静,除了微微的感慨与感动赞叹,没有半点杂音。

《纯真博物馆》是帕慕克出版于15年前的小说,他自称这是“最温柔的一部创作,对人间展现了最大的耐心和敬意”。情节是一名61岁的男人忆述不伦往事,20多年前跟18岁的远房表妹谈恋爱,其后,各自男婚女嫁,却又重逢,可是他不愿意结婚,两人在路途上争执,轰隆一声,女死男伤,活下来的他于伤心里花费很大的力气收集表妹生前接触过的物件,衣服、玩具、家具、烟蒂、书本、照片……建立了一所博物馆,召唤参观者纯真的爱和理想。帕慕克其后把小说想象化为现实,筹集资金建立了一座同名的博物馆,搜集并展出伊斯坦布尔老百姓的生活小物件,并替每项展品撰写简单的文学诠释,如同述说故事,而这故事,是个人历史,更是时代记录。

馆内有一道大墙,不规则地悬挂着100多个烟蒂,每个烟蒂旁都写着一个词录,是土耳其文,我看不懂,却可想象那必跟背后的人事相关。视觉上,那非常震撼,仿佛它们都有神秘的生命史,是活的,是活人留下来的密码。

四楼是阁楼,有床有柜有玩具,更有一部儿童三轮车。那是小说女主角的成长之地;若说纯真,以及理想,这便是一切的原点。我在小沙发上坐了一会,想象三轮车上有一名女孩子,踩动转轮在兜圈,转呀转,沉醉在圆满的自我世界里,而她不曾知道,世界之外的世界,可能有着无尽的伤痛和折腾在等她。如果知道,她会选择永远不停下来?抑或深吸一口气,勇敢地踏出房间,面对人间生活的真实挑战?

另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展品是一张老照片,车上男女笑容欢悦,图说是“那是我生命里最快乐的剎那,惟是当时惘然无知”;邻近的一件展品则是一个破碎的心形瓷器,图说是“愤怒与心碎俱无济于事”。两者隐隐呼应。

离开博物馆。带走的并非纯真而是感伤。从未有过的逛馆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