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印象中,武吉知马路上段,是个有故事的地方——日军曾在这里遭遇抵抗,英军在这里签下降书,美世界曾是街市也是娱乐场所,林德宪制下武吉知马选区林清祥当选议员……这些故事一直在流传着、述说着,成了这个城市叙事的一部分。

不过武吉知马上段的七英里有个日军“慰安所”旧址这件事,今天知道的人并不多。那天下班后,我们带上布莱克本教授新书里的地图,去探望这个以前并不知晓的日据旧址。

走出美世界地铁站,天已向晚。下班时分的七英里人潮熙来攘往,嘈杂市声中路人皆是行色匆匆,我们也不禁加快了脚步。转入惹兰裕廊克基路(Jalan Jurong Kechil),行至七英里咖啡店,刚要坐下喝杯茶,没想一抬头,我们要找的那排店屋罩在黄昏柔和阳光中,静静地立在马路的斜对面。

一时间,嘈杂市声全然褪去,只有风拂树叶的沙沙声。站在路边高树下,隔着车水马龙,我细细端详起来:这排战前建造的双层店屋,每间规格大致相同,今天看来仍相当扎实;跟同区其他店屋相比,它们明显楼底较高、店面更宽,一字排开地站在大路边颇显气派。

熟悉本地粤籍社会演变的何乃强医生不久前曾转来一份资料,原来这排店屋建于1936年,人称七英里“十间厝”,跟本地早年粤籍富商张振南家族有关。店屋在1942年4月即被日军征用,战后归还时已是面目全非:张家后人在接收产业时发现,原本的室内隔间全被敲掉,屋内靠墙两边各建有一排小隔间,屋子中央成了一条长长走廊……

然而时光流逝,对七英里“慰安所”的记忆,随着老一辈人离去渐渐为人淡忘。直到战后50年的1995年,这段暗黑历史才被重新挖出,这个过程里有日本历史学者林博史(Hayashi Hirofumi)基于日军资料展开的周密查访确认,有业主张伯炎医生做足功课后的主动申请,有人文地理学专家江莉莉教授的认可推荐,也有市区重建局(URA)的一槌定音——2002年,七英里“十间厝”连同旁边相同命运的三间单层店屋,一并被列入URA保留建筑的名单。

布莱克本教授的历史书写,也是这个挖掘过程的一部分。他告诉我们,对七英里旧址认证和保留的过程,也同时创下两个“首次”:研究人员首次获得日军在本地设立“慰安所”的完整资料;在建筑保留上,不仅是URA首次保留这类旧址,新加坡也成了首个把“慰安所”旧址列为保留建筑的国家。

那晚回到家,灯下整理笔记,似又听到风拂树叶的沙沙声,看到下班时分人烟繁聚的七英里——对七英里“慰安所”旧址的认证、保留和历史书写,不同样也是一段属于武吉知马上段的故事?

和平岁月里人们各自忙着过日子,不会无端想起战争这回事,这再自然不过。然和平如是,也许更需一点提醒,譬如外墙放上一个小小的“旧址标识章”(heritage badge)。凭借着它,后人会找到这个旧址,把这段故事述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