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前,老家装修时把窗栏拆了,从此高楼风景一览无遗。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远远的海天一色,海景遥远如幻,像一枚漂泊已久的邮票,朦胧而美丽。

家中客厅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沙发,就一张挨近窗户的长方形万能餐桌和一排围着窗边阳光按本能拼命生长的植物。居家防疫时,无遮拦的窗户上演了白云飘流、夕阳之歌、烟雨朦胧……靠窗的餐桌特别斜摆着,穷讲究散漫随意的姿态,坐在餐桌前一边打稿一边看窗外风景,无需落地窗,只需要天色变化投影推移时间尘埃落定。这是从屋内看向屋外。

住家在邻里老区,组屋多属四五十年的老房子,矮长方形窗户,规规矩矩,没有新组屋落地窗设计的炫耀感,也没有组合几何设计,切出怪角度的突兀边角。窗户装了铁栏多数是住了数十年的老居民。上个世纪组屋窗户需要栏杆,防盗也防小朋友玩过界。新搬来的许多屋主,倒是和我一样不用窗栏,或用纤细的铝铁丝作护栏,远距离看似隐形。

组屋之间建得近,对面家屋里动静一览无遗。我的卧室窗户不巧就对着一列对面组屋的后窗,看得到有人只穿一条内裤光着身子在家中走来走去;老夫妇看着客厅比两扇窗户还要大的电视机,电视节目配晚餐;年轻夫妻一起从洗衣机取出干净衣物晾干;夜里睡前在床上刷手机的青年……从前卧室的书桌面向窗户,这些人家窗内的日常,陪伴我赶稿、阅读、苦思、冥想。

装修后卧室靠窗的位置给了睡床。一年当中一些夜晚,深夜的月光会洒进来照醒我。古诗意境“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现代人——床头邀明月,侧卧数绵羊。

在外国旅行,我喜欢看房子的窗,尤其是住宅区——窗户大小,高低左右位置,栏杆设计,这些细节蕴含无言的现实。围栏重重可能是社区治安不佳,或者主人缺乏安全感。雕花栏杆是审美情趣,再加上几盆精心照顾的盆栽,主人家是好闲情,还是和我一样越忙碌越喜欢召唤风花雪月,证明自己仍是时间的主人家。

窗户有半人高,还能看到屋里的设计。疫情前某年秋天到冰岛雷克雅未克旅游,天未亮吃了酒店的香槟早餐,和同伴在城中闲逛。雷克雅未克大教堂附近一带商住建筑参半。当地人的住家有小院子和大窗户。散步欣赏每家的窗内布置,很多家庭有一二件摊开着的乐器,茶几摆着雕塑,墙上挂着油画,一面墙留给书籍,还有对路人或好奇,或爱理不理的猫咪。这一社区的居民艺文生活非常富有,对比选择不比许多大城市零售店精彩的市中心超市,借亦舒的名言: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见的。

就建筑设计而言,窗的功能离不开采光、通风。窗的设计若能结合自然环境,窗景即是时光的绘画。日本建筑大师安藤忠雄设计的窗——日本大阪府光之教堂的十字形隙窗,以基督十字架造型聚集光芒,简约的线条创造摄人的气场。直岛地中美术馆放置莫奈莲花油画的的展览厅采用了开放式天窗,自然光影随着云和风移动而流转投在油画上时淡弱时浓烈,无需高科技加持,天窗下观画仿佛身临其境,亦幻亦真。

论生活情趣,窗外有风景,窗内有向往。铁窗有牢狱的联想。寒窗有寂寞艰苦的身影。同窗比同学称谓多了几分诗意。我带着八卦心理从窗外欣赏陌生人家的生活,又带着期待凝视屋外的岁月,收编一堆有的没的细节,编辑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回忆明信片。以前会记录笔记本,现在手机相机代劳,借镜头储存作者的贪恋与好奇。

人的身上也有窗。常说的眼睛是心灵之窗,那是从屋外看进来。打开心窗是得从屋内看出去,不妨先从拆除铁栏开始,还要勤擦拭,直到能从容地装载世事无常、人情冷暖,明亮清爽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