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修道,终南为冠”。那个上午,细雨中撑伞穿越竹林,来到陕西省终南山西端的楼观台(老子祠),穿梭其中,能够感觉到这里的气场非比寻常,心很快地静下来,静坐了一回,越走越自在。
雨中的道观格外深幽。秋叶落满屋顶。祠外八百年银杏叶转黄。站在高处,远眺终南山的青翠郁葱,山麓位于秦岭最北端,离西安70公里,一小时车程外,汇集了天地灵气,自古被推崇为“天下第一福地”的修道圣地。祠内竹帘传来道士清朗的念经声。
周康王时,函谷关令尹喜见紫气东来,骑青牛的老子西游入秦,迎请他在这里讲经著书《道德经》,成为中国道家和道教思想发源地。楼观台的说经台是道教总祖庭,盛于唐,衰于宋金明清,现为楼观台国家森林公园。
终南山以隐士闻名,西周有姜子牙,八十出山建功立业;东晋的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唐代的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宋代苏轼说“此台一览秦川小”,留下行书《游楼观台题字》,元代赵孟頫写隶碑“上善池”。
著名的八仙多在终南山修道。全真教祖师王重阳也隐居终南山,以异殊方法修道,在重阳成道宫看到他于1161年自凿一穴,广深丈余的“活死人墓”。王重阳独居其内焚香供奉自己的灵位,两年后悟道,写了七言诗《活死人墓赠宁伯功》——“活死人兮活死人,自埋四假便为因。墓中睡足偏惺洒,擘碎虚空踏碎尘。活死人兮活死人,不谈行果不谈因。墓中自在如吾意,占得逍遥出六尘……”金庸在武侠小说《神雕侠侣》将活死人墓想象成小龙女与杨过绝迹江湖的居所。
王重阳自焚茅庵,到处传教,创立全真道,提倡儒、释、道三教合一,认为修道应清净(无为)、真功、真行。置身西安市鄠邑区祖庵街的重阳宫(也称“重阳万寿宫”)时,目下仅存清代重修的灵官殿、祖师殿,实在难以想象全真道在金代时称“天下祖庭”的盛况——房殿5048间,道士近万,高60余米的主建筑玉皇阁。
倒是曾长期露天散弃,1962年迁至玉皇殿旧址的祖庵碑林的巨型元碑,得以一窥重阳宫曾经的辉煌。55通碑石大多记述道教人物生平事迹,有5通是八思巴文、波斯文、汉文合刻碑,为元代皇帝圣旨碑。赵孟𫖯所书《大元敕藏御服碑》《孙真人道行碑》尤珍贵,可惜错过了吴道子的钟馗戏笔壁画。
不少道观文革时遭受破坏。王重阳的石棺1956年在重阳宫后院被发现,文革时被打开,灵骨遭弃,为一村民捡起部分,埋于千年银杏树下,后置于祖师仙茔,犹如该银杏树死而复生。
除了道教,中国佛教八大宗派中的五大派祖庭也在终南山。终南山是士大夫和知识分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退守之地,如今仍有住山的隐修者,隐逸传统并没在现代中断。美国汉学家、佛经翻译家比尔·波特(Bill Porter)1989年亲访隐居终南山的现代隐士,与他们一起生活的著作《空谷幽兰》1994年出版后火了。
西安编辑张剑峰追随波特脚步,费时三年进出秦岭,从华山到终南山到宝鸡龙门洞,走遍400公里,寻访600多位山中隐士,2013年出版著作《寻访终南隐士》,并出版担任《问道》杂志主编。电视台访问波特与终南隐士,2015年播放纪录片《隐士》,种种掀起隐居终南山的热潮,终南山一度成为网红道服秀场。波特说仅存200个隐士,另一个说法是以千计。
这趟秦岭道观佛寺之旅,每天辛苦地爬山下山,为青葱山峦、云气萦绕,如在仙境,自然心生隐逸的向往。上山,更多为了内在的清净之土。然而,山居生活艰辛不便,自己打水起火没电,据说终南山连下多场大雪后,不少“隐士”逃离下山,还须面对供过于求,茅屋租金猛涨的现实问题。
比尔·波特曾说,一般人轻易不宜去体验隐士生活,没有修行基础会承受不了,甚至可能会发疯,这就像要读博士学位首先得大学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