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墙上挂着的这幅油画,勾引我联想起已故画家林友权先生。

是林先生的画作?非也。是区区在下的习作——长约二呎,宽可呎半的一幅简单的静物画。簸箕、南瓜、包菜、四个茄子、木制匙子和叉子各一,还有两个不同形状的陶罐子。就这样组合成画面。将这些“材料”摆设得错落有致、蔚然构成画面的正是林友权先生。林先生是我们的老师,那天,他就带着这些来教课。而我,则是学生:第一次学画油画的学生。

班上二十余位学生,都是任教中学,自动报名参加这门进修课的美术老师。而我是“半个”美术老师,因为我主要教导华文,兼教美术。既然有这么个进修良机,当然立刻报名学习。

林友权先生负责带我们这一班。开始是铅笔素描,然后是油画。然后,是户外水彩写生。油画第一课,画的就是上述静物。之所以将此习作镶框上墙,是为了纪念:因林先生特为我这幅习作润色了几笔。这几笔,叫整幅画作“活”起来了。前不久听黄明宗先生说,林友权先生帮学生修改画作总很认真,可惜南艺有些年轻学子并不珍惜,往往趁他专注修改时跑去喝茶。言下颇不胜唏嘘。

对林友权先生,我敬重有加。虽然只上了他一年课,但这一年,对我而言却是难忘的。

正如黄明宗先生所言,林先生为学生修改画作极其认真。示范亦然。曾亲见他当场示范一幅水彩画。在我们这些“老学生”面前单凭想象,潇潇洒洒,片刻间已展开一幅人在烟雨中的绝美图景。大家眼前一亮,情不自禁为之喝彩赞叹。他还让同学们观赏其水彩人体写生。心想,较之油画,以水彩为此,更是加倍困难。才知道林先生除了油画,水彩画造诣也非同凡响。

作为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林友权先生也有其俊逸任诞、狂放不拘的一面。有时课上了一半,不知怎么心血来潮,他忽而旁若无人地引吭高歌,唱起歌剧咏叹调(林先生亦精于钢琴与声乐,真可谓多才多艺)。有时甚至满脸通红来上课:大概是喝了几杯吧。同学们也不以为忤,因为大家都对他心服口服。以这样的艺术家性情,或者不适合办校搞行政。所以林先生辞去南艺校长一职后,于继任校长吴从干先生整顿下,南艺终于重获新生。林友权先生原是一位只合忘我地献身艺术的至人——他原是狄俄尼索斯的化身。

我在美专只待一年:1982年至1983年。1983年因借调至国大华语研究中心,时间难以配合,进修课遂戛然而止。当然,与林友权先生的师生关系亦画上句号。

最后一次见到林先生,是十余年前为《源》杂志写画家专栏,到古楼画室拜访已故画家陈建坡,因建坡与林先生工作间相邻,见了他一面。言谈时林先生童心天趣未泯,还兴致勃勃说正开始练气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