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服、军帽、背包,一身绿色的阿兵哥,爬楼梯上二楼。旧式组屋的楼梯在两旁,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楼梯角落有人在喂猫,几步外老婆婆在烧金银纸。想象随着阿兵哥的脚步上楼,二楼角落第一家,客厅摆着站立式旧型电视,男人在沙发看报纸。那种木框架铺四方形背垫坐垫的沙发,有三人坐的有单人的,几乎是70年代组屋客厅标准配套。用文字形容它,怎样都说不清,有图一看就明白。那天看叶耀宗的画展“心绘新加坡”,就是这样随着画中人与物,边走边看。

这幅画题目是 《邻里中心》,组屋楼下是商店,西菓面包店外蹲着两个小孩,商量着要吃哪款面包。隔壁是藤器家私店,店名是这么写的,“家私”这名词现在我们不用了。再隔壁是迷你超市,招牌上的MiniMart更容易引起回忆,店外有黄鸭电动玩具,投硬币下去它会上下摇动唱歌的那种。对面是熟食中心,鸡饭摊前三人围桌吃饭,旁边站一妇人,从姿势手势看来,像是卖纸巾的。熟食中心旁有个临时报摊,还有跑地牛的流动小贩。

画家说自己成长于七八十年代,凭着印象,参考一些旧照片,开动想象力,画出这系列并非“历史准确”的画面。画中街景建筑的位置的确不完全准确,却让画家有更多想象空间,增添许多生活细节。城市记忆,除了新建筑取代旧建筑的景观变迁之外,城市空间中上演的生活故事及人情片段更加重要。

那幅《邻里学校》就有叫人会心一笑的细节。学校的三栋楼分别是1950、1960及1970年代的建筑,校园里有小学生一排蹲在水沟旁刷牙。学校外停车场有个抄着车牌的“凤飞飞”(这形象这代号,再过一些日子肯定需要注解才能明白)。停车场旁组屋底层举行着华人丧礼。

记忆需要载体,看到画中的旧物旧事,会刺激出一些记忆。

进入展场,因为是20多个板块组成的60米长画,我从左边开始看,第一幅是德光岛军营一角,与乌敏岛隔着大片海水。码头附近竟然有一艘RPL(登陆艇),士兵们一个个上岸,这画面曾经熟悉。

当兵时我是救护兵,隶属樟宜的基本军训学校。新兵到德光岛露营训练,救护兵就得随行,就是乘RPL过海。有个晚上,新兵受伤,军医决定把他送回樟宜医院,护送责任落到我身上。送到码头,上了快艇。快艇很小,只够空间容纳躺在担架上的伤兵、我和开船的兵士。大概9点多10点了,夜黑风高,半途下起小雨,船在浪头上一跳一跳,前路茫茫,像配上悲壮音乐的电影画面。

那晚的记忆只有黑黑的天黑黑的水。看画时,第一幅的德光岛连接第二幅的樟宜村,之间海水渺渺,正好给我具体的场景,这么多年后再放一次电影,换个角度,俯视一艘小艇黑夜中水上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