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想要了解多一点古尔纳及其作品,先是读了他问世于1996年的长篇小说《赞美沉默》,意犹未尽,又买了他于2017年发表的《砾心》。

全球疫情水深火热期间,2021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来自印度洋上,桑给巴尔岛的英国籍作家古尔纳,消息公布后,多数人为之愕然。古尔纳作品的中文译本极少,获得诺奖之前,据说他仅有两个短篇收集在非洲作家的小说选集里。在中文世界里,没有几个人真正读过古尔纳的作品。自2022年开始,书市里陆续出现多本上海译文出版社发行的古尔纳小说中译本,为读者扩展了眼界与认知。

和许多大作家一样,古尔纳一辈子有其关注的书写主题。手中的《赞美沉默》与《砾心》,内容围绕着故乡、他乡、殖民、后殖民、迁移、游离与身份认同。两本小说的主人公,都是生活在英国的非洲移民,且迁移他乡多年,终究摆脱不掉身份认同的焦虑感 ,也一直生活在社会边缘。

读古尔纳小说,时不时读到作家以细节描绘,英国殖民主义者残留自日不落帝国的优越感。《赞美沉默》开篇,古尔纳以反讽的手法写小说主人公因病去看医生,看病的医生为英国人,他以看似同情的语气说:“非裔加勒比人心脏爱出问题。”“他们容易患高血压、镰状细胞贫血、痴呆、登革热、昏睡病、糖尿病、健忘症、黄疸、多痰、忧郁和癔症。”在古尔纳笔下,看病的医生有种“自鸣得意的无知”,且带着殖民视角,以为加勒比非洲人都饱受疾病折磨,而小说主人公其实并不是非裔加勒比人,而是“来自印度洋的少年”。

《赞美沉默》主人翁,也即故事叙事者“我”为一位在英国生活了20年的非洲移民,小说的时空背景设定在1960年代至1980年代的非洲与英国之间。“我”从家乡到英国求学,大学毕业后,在伦敦担任中学老师,并与英国白人女子爱玛长期过着同居生活,还有了个女儿阿美莉亚。看似幸福美满的故事,其实百孔千疮。“我”在生活中面对了来自前殖民地主义者的种族歧视,为了获得同居伴侣及其父母的认同,不惜编造故事与谎言,甚至虚构自己的身世,刻意讨好对方。

“我”回到了离别多年的故里,发现国家独立后的新政权腐败不堪,而长期游离在外,家乡成了他乡。“我”从故乡回返英国后,迎面而来的却是残酷的现实:同居多年的爱玛不但已另结新欢,且对他劈头盖脸一阵恶言相向。更悲催的是,女儿阿美莉亚不久也离他而去,留下他,“为自己的失落、有病的心脏和破碎的生活而哭泣”。

《砾心》同样说了个叫人唏嘘的故事。主人公塞利姆,童年时就面对父母分居的痛苦,中学毕业后随舅舅到英国读书。作者在小说开头设置悬念,让读者一直读到小说结尾,才在塞利姆与父亲的对话中,得知当年父亲离去的真正原因。

塞利姆父母的离异,罪魁祸首为秉性卑劣的舅舅阿米尔,由于阿米尔想往上爬,又贪走捷径,搭上高官的妹妹,心狠手辣的高官知道后,下了狠招对付这个想要高攀的年轻人。塞利姆的母亲为了拯救弟弟,屈服于高官的权势,以身相许以作为交换条件。塞利姆的父亲在耻辱下离家而去,舅舅则平步青云,官运享通,成为驻英外交官……

古尔纳身上有不少标签,有人将他标识为后殖民作家,有人称之为移民作家,有评论者因此认为,过于强调古尔纳作品中的移民色彩,难免掩盖掉他由始至终,锲而不舍地对殖民主义的批判。

关于殖民统治,古尔纳在其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里做了告白,“我们是在帝国主义高度自信的那段时间里长大成人并接受教育……当时的殖民统治使用委婉的话术伪装自我,而我们也认可了那套说辞。”古尔纳说得更直白的是,“殖民史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腐败和暴政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殖民遗产的一部分。“

又想起古尔纳在获奖词中也谈及自己对写作的渴望:“我要驳斥那些鄙视我们、轻蔑我们的人做出的那些个自信满满的总结归纳。”

古尔纳通过小说人物与故事,为读者发出了他的驳斥之声。对我而言,读古尔纳的小说,重新引起了心中对某些事物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