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滩上游走,看远处的海天一色,看眼前海水轻抚沙滩,也看脚下的流水与沙子。流水从岸上看不见的所在流向大海,在沙滩上划出一条一条水道,细的,宽的。
我禁不住蹲下静观一条条的水道,听不远处极富节奏的海浪声,听不知名的鸟啼声,感觉风抚耳际。思路缓下来了,心静下来了,便看见流水在沙上流动之时如何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带走无数的小沙粒。
那是极其缓慢,易被忽视的过程。看似毫无动静的沙滩,原来水无时无刻不在流淌,沙子每时每刻都被流水运走,水道在我眼前极缓极缓地被侵蚀、扩大。
原来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动,只是我们有否注意到罢了。这世上大概没有所谓“静止”这回事,我们所谓的静止,不过是肉眼无法察觉之状态。但那无非是肉眼的局限,是人之意识与感官的局限。
古人大概将这番观察称之为“易”,“易”在甲骨文为“蜥蜴”,即变色龙,“易”亦即“变化”之意。比起“动”,“易”或许更适于用来形容世间万物之不息不歇。沙滩上,流水运送沙子,沙子再在海底积累成海床,承载大海。
想象力一经撩起,便不可抑止了:处处皆是变化,处处皆在变化,天地之万物都在共用资源,天地间的水分都在进行无尽的轮回与变化,假如能将这地球在宇宙间形成至今的上万年时光拍成一部缩时摄影,会不会发现这星球根本就是水的运动场。
我挺喜欢这样的想法。或许,我流的眼泪被拭去以后,化成了空气的水分,哪天又会化成大海的一部分,再以某种不知名的方式成为另一个人的泪水。我们毕竟都在共享资源。
想象我的眼泪亦曾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出现在这星球上,以后又将以各种不同形式继续流转在天地间…… 就再也不觉得寂寞了。
深刻体察,自能感受到天地间生生不息的律动。我蹲在沙滩上,也并非静止:体内的肺叶在转换气息,血液似海浪般在循环,心脏在跳动,双腿每一处肌肉都在支撑身体的重量…… 我是否可以如此体察体内之自然韵律,如听一场没有中场休息的演奏会?我可否能听得投入、听得入神,乃至不知时日,不知自身在何处,乃至忘我?听得忘我,乃至渐渐无我,乃至发觉没有我与他之间的区别。
一如我写字时,恍恍惚惚之中,总会真切觉得,并非我在写字,而是字在写我。一如老拳师会跟谈得来的徒弟说,别只顾着打拳,应让拳打着你。一如乐手弹乐器时,双眼似闭非闭,全身心都投入在音乐之中,也已分不清究竟是他在奏乐抑或是音乐在弹奏着他;分不清究竟是我们在听他奏乐,还是他亦是听众,与我们一起在音乐之间荡漾。
一行禅师说世间万物实乃互即互入,相互依存,交互共生的本质。他所说的这一种交融交替的现象,不正是古人说的“易”么。一行禅师是诗人,用了那么美丽的词汇说明世间的本质。我觉得他是多情的,否则他无法拥有如此深刻的感受。
知道世间一切皆会转化,对很多事也就不太在意了。哭亦无妨,笑亦无妨,皆会转化成各种形式,在世间流荡。
恨呢。这世上所有的仇恨,能否转化成脚边盛开的一朵小花,然后就此止住呢……
我依然很庆幸这世间是不断转换、不断变化、不断更动、互即互入的姿态。那意味着,快乐可以很快,但痛苦与悲伤与仇恨与忧伤也不会持久。无常之常态,会让人心安一些。
离开海滩时,心里暗想,纵使有机会再访这处海滩,而海滩已非今天的海滩,我亦已非今时之我了,只因“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一切哲学都是悖论,一切感受皆非绝对。我虽然发现了一切事物都在运动流转不止,却也深切感受到,有一部分的我留在那一处沙滩上,成了永恒了。
是光,让永恒成真。我们可以看见几亿光年前的现象,只因有光,承载了一切,在宇宙间荡漾。
光打在我身上,把我蹲在沙滩的身影送入了无尽的宇宙,进行无声的漫漫旅程。
于是在变化不止的宇宙间,曾有一个人,蹲在海滩上静静看着流水运载小沙子——无论有没有人看到,那已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