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知名纪录片导演陈晓卿托友送来他的第二本新书《吃着吃着就老了》(2024,文汇出版社),书名取得好,可以延伸为喝酒人生是“喝着喝着就老了”,记者人生不就是令人惊悚的“写着一篇一篇就老了”。

中国知名纪录片导演陈晓卿新书《吃着吃着就老了》(2024)。(互联网)

陈晓卿从小就馋,自序写小时候随母亲回老家,母亲嘱咐站台上看行李的他——“不管是谁给你什么吃的,都不要吃,更不要跟他走,不然就见不到妈妈了。”年少岁月吃饱只是勉强,解馋近在年岁时节才能实现的陈晓卿开始写美食专栏后,体重比文字增长的速度还要快。他曾到台北拜访美食作家焦桐,发现他已然过午不食,人的口舌之欲是有定数的。现年59岁的陈晓卿这两年才感受到饭量酒量愈小,体形愈胖,叹道“人生就这么宿命,胃口大开的时候没那么多美味,有了美味又无福消受。”

饭量酒量是生命力象征,在饭桌说了不止一次,钦慕好胃口者,比方摄影家蔡斯民先生,92岁仍嚼大块牛扒大喝红酒,面光润气色好。反观年过半百的我,牛排量小,没红酒就不吃,感觉不消化。

我的早餐是一杯黑咖啡,多年来习惯一天两餐,在不知何谓168间歇性断食法时已亲身实践,将进食时间限制在8小时内。若有吃喝两三个小时的品酒饭局晚宴,我和陈晓卿一样,觉得“一天一顿将将好”。我喜欢吃,但更喜欢喝,一旦饱肚,专注力就转向酒品,酒量比饭量大。不少酒圈人是这样的惯性。

陈晓卿提醒像我们这样的无肉不欢族迟早会成为一小撮不受欢迎的人。人类食物史从吃肉为主逐渐转变为食用谷物为主——墨西哥特瓦坎河谷考古发现,8000年前农业刚发生时,人的肉食比例占百分之五十四,4000年前降到百分之三十四,450年前只剩下百分之十七。他幽默地说,素食党一般比较严肃,适合思考人生,吃肉党注定一事无成,每天像他一样,傻乐傻乐的。

原来中国宋代酿酒工艺中有以肉入酒的记载,顺德最负盛名的米酒最后工序是将米酒导入大缸,浸入100公斤煮熟的肥猪肉,等待一个月后的华丽变身。猪肉吸附米酒的异味和杂质,肥膘中的风味物质与白酒产生某种中和,形成豉香醇和,酒体纯净。抿了一口的陈晓卿双眼迷离,直奔唐宋而去,我但愿自己人在现场也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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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陈晓卿家族上数三辈是船民,也就是“疍(dàn)家”,从南方辗转回到淮河流域,长年栖身一叶小舟上,墓葬在水边。他吃到了咸淡水最常见的青蟹,发育至水蟹,用一根吸管插进螃蟹脐部,一口气吸下去,全是鲜美的汁液。这勾起了好奇心——疍家菜和本区域海人的饮食有何异同?

最近,我开始减少碳水化合物摄取量,没影响到心情,但更容易饥饿,在丰食的今天,这何尝不是好事?陈晓卿六年前在周围朋友的蛊惑下,晚餐不吃主食,因为“好像再吃饭的话,都要被人类社会淘汰了”。他没吃主食就不饱,情绪坏了,制作美食纪录片的职业成为节食的天敌。他在2017年创办稻来纪录片实验室拍摄《风味人间》,看片时主食的诱惑,让粥粉面饭入夜来。然后,他发现蛊惑他戒碳水的小宽老师在嚼一张30厘米直径的糖油饼,自辩“这个戒碳水就和戒烟一样,老婆在的时候就戒,老婆不在嘛……呵呵。”

十几年前以《舌尖上的中国》开创了美食纪录片的陈晓卿说:能大厅绝不包间,能路边绝不酒楼,能露天绝不室内,能站着绝不坐下。他调侃自己怎样没有成为美食家的——尽管也上高大上餐厅,“但本质上,我永远没有办法离开街边小吃的氛围,我依然觉得美食的终极目的,是让人在进食过程中感受到生理和心理的幸福。这种幸福感是非常主观的,吃家常菜得到的满足感,吃燕鲍翅并不一定能得到。”的确,充满人间烟火的小店更舒服,家常菜的滋味简单但富足。

陈晓卿书中于勒叔叔的生蚝和父亲病榻前的萝卜丝汆丸子并没本质区别——你吃到的,就是最好的。他写吃,更写人,因为“最好吃的永远是人”。他写男生与女生结伴去看望同学路上,男生买了一只烧饼,分成大小两块,大的递给女生,形容这是他一生中吃过的最香的烧饼——女生嫁给了他。这是陈晓卿父母亲的爱情故事。“所谓美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相逢”,他描述每逢春节到偏远的农村拍摄新年美食,摄制组怎样到他人家里吃团圆饭的场景。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饮食孤岛,人类本身就生活在一个家园。

陈晓卿在书扉页写下“爱吃的人总会相遇——向京一笑”,下一次,我们当然饭桌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