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八哥,本地闽南人叫我“加令”(Kah leng ),海南人呼我“鹩哥”,而我们的后代,只知有八哥,因不识方言的缘故。我已倦于唠叨这些,不想被贴上食古不化的标签,承受恐龙化石的骂名。

我被吹捧为老鸟群体代言人,但我避之唯恐不及。严格说,我只是童幼时有过一段不算长久的传统禽鸟生活,留下若干快乐记忆。那年头我们吃虫子或果子,翠绿的草丛、树林、村野,有足够的天然食物。我们很少迁徙,不冒犯任何人,极少面对“天寒风紧,无枝可栖”的凄凉。我偶尔与e世代鸟族聊聊过去,讲一点从前的生活史,但它们一脸浮躁,嫌我们老活在过去,朝夕聒噪这些,了无意思。

后来,我还是向越缩越短的年龄妥协,因为周边的善禽信鸟总是掏心掏肺提醒:少动气,命能长些。我对生命还是有点依恋,觉得应该接受众鸟的好意,便与老伴协商,离开喧嚣闹市,飞返老林、绿树草野度余生,倒也心静如水。

回返原生态林子半年之后,老伴熬不住对贤孙们的念想,提议回一趟钢骨水泥森林寻找思念的解药,我依了她。天微明便出发,心情指数向好。二老一路飞飞停停,陌生感逐渐迎面袭来,兜兜转转,始终无法确定小公园旁那排老树丛的位置。所幸巧遇曾经一起混的老邻居,它迷恋城市菜肴的新奇口味,早就自废了捉捕虫子的功夫,一头栽进都市里掺合了各种味精调料的人类菜品,终于付出秃头的代价,输去了颜值,却无怨无悔。

秃头八哥告诉我,哥儿们当下所处之地,就是故居,我小小诧异。原来所有的大树昨天刚剃了头瘦了身,不再郁郁苍苍,玉树临风,为天下庇荫。原因倒不是老树的繁枝茂叶披头散发有碍瞻观,而是此地新来后到的人类三天两头抗议,投诉八哥们晨昏群聚树上呱噪,扰人清梦,毁了清净,夜宿留下一地粪便,脏了车身,更糟蹋了行人道。据说管事的衙门面对没完没了的抗议,端出给大树剃头的方案。老树们被电锯一轮蹂躏,枝叶瞬间被大量除去,周遭但露刺目天光。这粗暴的手段为尊贵的人类赢回清静的环境,却毁了大面积的阴凉。一树八哥顿失家园,绕树三匝而无枝可依,只得漏夜赶投林,另择栖息之地。

是日中午,老加令想到被尊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小贩中心觅食,秃头八哥面有难色,迟疑一阵,旋即展翅领路,很快便停在小贩中心前的一棵小树上。它使了个眼色,老加令看不出名堂,于是秃头八哥带着它们飞绕小贩中心一圈,它才意识到四周都围上了黑网,入内无门。老加令望天长叹,犹如老人类面对电脑人工智能的颠覆,一筹莫展,一个心思嘀咕自己没出息。

万物之灵夺去了鸟族的生活空间,雀鸟沦为殖民地子民,只好无奈地改变饮食习惯,久而味蕾变轨,以为那就是正宗口味。没料到我等战战兢兢捡食残饭剩菜,依然招人嫌,他们变本加厉,对生活中与鸟为伍反感异常,并上纲上线到卫生的高度,拉网筑围试图一劳永逸把众鸟隔绝于网外,一如当年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墨美边境筑起连绵的围墙。

人类入侵了鸟的庄园,还拉起“禽鸟与狗不得入内”的条子。鸟族里终究还是有不愿坐以待毙之徒,面对处处围篱,日日徘徊网外,伺机入内。于是三天两头,新闻媒体文图并茂,力证鸟患未除——碗碟回收处果然群鸟聚食,附近桌椅鸟粪斑斑,阶梯上尽是鸟毛,梁上还有鸟窝。苦主怨叹,放置于摊位内的食材与食物,常遭鸟雀光顾,经济损失之余,还潜藏卫生隐患。

风尘仆仆了一整天,老加令目睹了那一列遭剃头的老树,又见黑网拦堵了觅食路,意难平啊。黄昏时分随秃头八哥飞回临时居所,途经狠遭剃头的老树丛,但见秃枝上站满了八哥,集体歇斯底里鸣叫,才知道今夕众鸟回来群起抗议,表达无枝可依的诉求。但人类不吃这套,他们信仰“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没辙。

万物之灵老是兜售:活在文明世界,应当与鸟族和谐共处,共创双赢。可是鸟语只在密林里被人赏识,到了城市,嘤嘤鸟鸣成了噪音公害。失去了话语权,遭人东驱西逐,啥都不是。原来,文明世界只有“人道主义”,没有“鸟道主义”。冤家,这世间还是强调非我族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