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J：

那天下午，一个大约十岁的马来小姑娘出现在我们家门口。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系着马尾。

那天下午，天灰蒙蒙，雨越下越大。秦一个人在家。

她先是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屋外那人走向走廊的一端，绕回来，停在我们家门口。秦张口正要咬下去的三文治，也停在半空中。就在那个时候，躺在茶几上的猫咪，像是看到熟人一般，向大门跑去，向门外的人大叫一声“喵”。

就在那个时候，秦看到了门栏外的小姑娘。

小姑娘说：“我来找我的朋友再娜。但是找不到她。”小姑娘全身干干净净，并没有淋到雨。

她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打量我们家客厅，然后看着我们家的猫咪，从门栏处伸手进来，想要摸它。

“你可以往那一家找找。”秦指向左侧、一户马来家庭的大门对小姑娘说。

小姑娘犹豫地望向那个房子，点点头走过去。

秦回到饭桌边，准备继续吃她的三文治，一边留意门外的声响。不到一会儿，小姑娘又回来了。

“不是那家人，门口没有再娜的鞋子。”她说。

她说不清楚再娜的地址，也没有再娜的电话，只是重复说再娜住在这个小区。

这孩子打算一家一家人找吗？

“我可以进来等她吗？”她看着猫咪，转头对秦说。

可是再娜知道你在等她吗？

雨越下越大了，挟着闪电和雷声。

虽然对方是一个小姑娘，但我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姑娘，不太好让你进来家里吧。秦心里想。更何况，在这样风雨交加、天昏地暗的午后，人很容易产生一些奇怪的联想啊。

“我可以陪你去找一找。”秦说，打开锁踏出门。

她打算陪小姑娘到她说的楼层看看。她们出了电梯，那一层楼的人家门户紧闭，空荡荡的走廊上没有一棵植物，风雨从走廊前方打进来。还没有亮灯的走廊显得格外阴暗。

小姑娘边走边打量每一户人家门前的鞋子，边说：“没有再娜的鞋子。”

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她指着门上方的印度神像说：“这不是马来人的家。”

那一层楼没有她要的再娜。

回到我们家门口。小姑娘看着屋里又说：“我可以进来等她吗？”

秦可没办法了。“我陪你去问一问我们的马来邻居认不认识再娜吧。风雨那么大，你也应该回家了。”

她带着低着头的小姑娘去到马来邻居家。马来大叔家里来了许多客人，风雨交加的下午，他们家倒是暖烘烘的。他们听了小姑娘的故事，马上说可以帮忙载她回家。

但是小姑娘显然不喜欢这个主意。她无奈地盯着地板，任由大人们摆布，再也没看秦多一眼。

亲爱的J，你遇过有人在风雨中向你问路吗？你是那个被问路的人，抑或是问路的人？

雨真是有趣的自然现象。如果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一个问路的人大概不会在你的记忆中留下印象；可一旦下起了雨，无论是罩着大地、灰蒙蒙的绵绵细雨，或是挟着闪电、天昏地暗中的狂风暴雨，整个问路的情境就会变得不一样吧。

当秦向我们叙述她的“寻找再娜”经历时，我们都“起着鸡皮疙瘩”把故事听完呢。秦说，风雨中的孩子让她想起日本的“雨降小僧”。

雨降小僧是日本神话里，头上戴着缺了伞柄的雨伞当斗笠，手提灯笼，在雨夜里出没的孩子精灵。他们是掌管降雨的神祗——雨师的侍童，协助祂降下甘霖，为苦于久旱的农民解除困境。

秦对这个奇遇的细致叙述，让我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一个午后，英国的Cotswolds地区下着绵绵细雨。我们在细雨中开车，根据Painswick小镇布庄商人的指示，寻找他高度评价推荐，在Sheepscombe村落的餐厅及啤酒庄。

那场雨已经下了一天。Cotswolds 的小路蜿蜿蜒蜒，树影间隐藏着漂亮的英国房子。

因为迷路，我下车问路。雨中那房子亮着灯，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房里的漂亮摆设，秋季的寒冷中有一种吸引人的温暖。

我按了门铃，一位中年英国男士过来应门。他给我在地图上画了路线，然后说：你们要不要进来喝一杯茶再走。

“我们有好几个人。”我说。

没关系，进来喝杯茶，天气那么冷，雨那么大。他说。

那个时候，我觉得不好意思打搅别人。我坚持说不要。但那是很温暖的记忆，尽管没有坐下来喝一杯茶。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今天的我会想，为什么不？如果坐下来喝一杯茶，或许就会交一个因缘际会的朋友。

亲爱的J，你在雨中问过路吗？你是问路的人，还是被问路的人？有时候，这种偶遇，却是一生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