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中国播客节目《文化有限》介绍长篇小说《燕食记》,三位节目主持人各自分享了几段书中关于美食的情节——蕴含厨师独门绝技的莲蓉馅怎让人吃了眼睛发光,太史蛇羹如何讲究刀工,蟛蜞子“礼云子”入膳如何珍稀,引起“为食猫”(贪吃猫)的好奇心,这小说到底写得有多好(食)?

打开小说,竟有一路追着看的兴致——原打算看看岭南美食解解馋,谁知道这部大块头涵盖20世纪中国战乱、社会动荡与变革,不仅将拜师学(厨)艺融进武侠情境,还把戏曲艺术兴衰设置为时代与个人命运单声道背景音乐,说不清的悲愤与哀叹,千古伤心总有人唱下去。

作者葛亮是南京人,70后世代,移居香港多年,《燕食记》小说中的岭南美食名字似乎都谱上了江南韵,与此同时广东话经常出现,为不谙粤语的读者引介地方话。看小说时,观察语言上雅俗切换的安排,能想象作者的用心与用功。不过,有些地方是奇怪的——例如,般若庵那道冬瓜盅取名“待鹤鸣”,寄托了月傅对情人陈赫明的深情,用华语念菜名是人物名字的谐音,若用粤语念,“鹤”与“赫”的韵腹不同。这部小说,菜名优美如画,得用华语念。

广东饮茶文化“一盅两件”,对许多南洋长大的读者应该不陌生。一盅为茶盅,两件指两件点心,烧卖虾饺粉果肠粉腐皮卷叉烧包豆沙包莲蓉包种种。小说对这些茶楼点心有绘声绘影的描绘——“四大天王”之首虾饺收口需要12道褶方是正宗,10道还是14道皆不合格。叉烧包何谓好?在于爆口——“……爆得好不好,全看一个分寸……好的叉烧包,就是要‘爆’开了口,恰到好处。这香味出来了,可又没全出来。让人入口前,还有个想头,这才真是好。”而叉烧包爆得好不好,讲究的是“三分做,七分蒸”,人有功夫还不够,需要环境和时机都好才能成事。吃个包,也把人生成败得失的道理吃进肚子里。

小说的开篇、高潮、转机,一直到结尾皆以莲蓉贯穿。包点甜馅料,红豆绿豆芋泥,我偏爱莲蓉,喜欢它的名字,更看重它背后的功夫——采集莲子、去莲衣、挑苦心、深锅滚煮、低糖慢火,时间足,火候纯熬成绵软丝滑口感。小说主角是一对师徒,唐饼师傅荣贻生一手炒莲蓉的功夫撑起了同钦楼茶楼业龙头老大的地位。炒莲蓉的手艺单传徒弟陈五举,爱徒半途竟跑去学上海本帮菜,把师父亲传的衣钵还给师父。

延伸阅读

陈五举学炒莲蓉的故事线只是开炉热锅,当小说叙事时间追溯荣贻生怎么拜广州得月阁的传奇师傅叶七为师学炒莲蓉,这锅莲蓉慢慢地熬出了丝丝滋味。三块莲蓉月饼足以记一辈子?小说家的表现手法一点都不夸张,令人难忘的食物总含深情。

炒莲蓉的功夫并非高深莫测,磨砺心志罢了。叶七告诉阿响(荣贻生乳名):“当年我师父教我炒莲蓉,要吃饱饭,慢慢炒,心急炒不好。”这个是心法。招式手势没有像正规食谱那般清楚交代,“叶七把着他的手,手底下都是火候和分寸”。要炒好莲蓉,至重要的是一个“熬”字。师父教徒弟炒莲蓉的描绘小说一再出现,待走进主角所经历的悲欢离合,又一次对照炒莲蓉的过程,这一刻读者的心被熬软了。

学者王德威在《燕食记》繁体版的序言中,写道:“如何在纯粹的文字意象和充满人间烟火的故事间求取平衡,是这部新作的看点。”

小看厨房功夫、桌上美食的读者或者难以认同厨艺传承犹如传授武林绝学。没有家世培养味蕾,没有师父传授内功心法,光靠个人天赋与用功练就一身好本领,这样的人生多寂寞啊。写厨房佬故仔(故事)写出抒情意境,好嘢。小说写雾水荔枝的情节非常精彩,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