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有人提起崔妙芝吗?
那时九十年代旧货铺有些小唱片,封面很簇新,一个单色印刷的仕女梳着欧美嘉发型,歌曲标明是跳舞音乐,《怨郎舞折腰》,那乐曲有梵铃、色士风、二胡、高胡、蝴蝶琴、……很经典的粤式小曲,轻松有趣。中间夹带时代曲,调寄《岷江夜曲》:“你系要跳,我不知嬲定笑,打铃要爱护娇,与郎伴舞终宵,要珍惜我小蛮腰,请君休再情狂不该跳!我腰酸骨软,让侬休息了……”形式还是传统粤曲,后半段仍然有转折:“你话唔紧要,使我重跳,闻歌再舞快乐逍遥,一拍既毕人赞妙,怎禁君千呼百唤呀。向舞池跳。”
忍不住就施展舞艺,婀娜多姿,——主要是人,对方想必是檀郎俊秀,于是就:“偎郎怀内如小鸟,你重话蛮腰太苗条,情味是甜还是苦,含颦嗔怨你太招摇。”因为情浓炽热,却暗地偷恨郎君过于卖弄显眼。可是不忍又:“高歌欢舞缠绵甚,你可知情到疯狂溺恨潮?今宵纵得欢乐极,银灯蜡板共逍遥,云散风流君去后,莫问牵牛能否驾鹊桥。有情得了痴情愿,珍惜恩情种爱苗。”——可能一夕雾水,莫问去处,或者根本没有后续,唯有暗藏心底一丝爱意。所以不成鹊桥仙,断绝了天河会。这些典故后人多不识,而且个中韵味风情,大概也无法参透,也无从体会里头的乐趣了。而且如果嫌弃其陈腐,也就领略不了意喻比拟的古意。也有一种可能性,她不过是欢场名花,或者舞女——如今好像贬义得厉害,那时女子职业奇少,稍有姿色,下海伴舞的,不在少数;何况以前半开放的时代,结识对象,不离欢场,和现在略有不同。
远久的花寨书寓,也就不提了。舞厅风光,甚至南洋的弄迎舞女:一个草地,买票进场,就纯粹陪跳舞,数分钟一次。重重帘幕,过去的人交往不容易,单是这种短暂接触,就觉得销魂莫名了。就为了思春男女,而生出各种栅栏和阻挡,宗教和礼教,各式理由,却偏偏在隙缝里透出春光来。
而崔妙芝是唱芳腔的——芳艳芬的歌腔。
芳艳芬是五十年代的花旦王,和红线女一时无两。认真来说,红腔是另辟蹊径,芳腔是哀怨有致、温柔婉约的风格,符合花旦温文不失稳重的调性:红腔是子喉到极致,娇俏以致高不可攀,如凤舞九天盘旋飞穿青云端,太尖利了。话说她们年幼,各演宫女,各拿一盏宫灯出场,一个燕芳,一个燕红,后来都出人头地。
花旦的含辛茹苦,如怨如诉,有时靠“反乙中板”唱出来——芳艳芬的擅长就是反线中板、反线二黄,这些粤曲的术语虽然令外行人不甚了解,但她的气韵拉腔,情含字音中,却叫人动容至今。而芳腔之美,不至于像京戏的梅派程派那样,可尾随学腔者,大有人在,崔妙芝是其中表表者,她不是伶人,不扮戏,而属于歌坛唱者,不比李宝莹,她则是搭台板的花旦,也是学芳腔的。要厘清一个道理,旧时代不排斥师承,艺术有所本,是值得嘉许,至少不是野狐禅——现在恨不得石头爆出来,也不认是学他人。据说崔妙芝和芳艳芬也是认识的,头一回则灌录唱片《愿为蝴蝶绕孤坟》,崔是唱人心(银心),芳艳芬是理所当然的祝英台。
数十年之后,芳姐贵为杨医生太太,崔妙芝成为简太,在毕架山上有个群芳曲苑,应该是她和李曾超群合作的一个唱局。崔妙芝也有去操曲——这不是很奇妙么,正牌芳腔,和师承芳腔,一起唱曲练曲;芳艳芬等于是粤曲的华山圣母,人间化身千万皆是她。她和分身大概相处很好——芳艳芬素来亲和,演冯小怜,崔妙芝也灌录同名戏曲《魂化瑶台夜合花》,演鱼玄机,崔也唱火网梵宫十四年——芳艳芬是多情孟丽君,崔妙芝和新马师曾唱的《风流天子》,被皇帝佔尽便宜——如果是正主儿芳艳芬,或许就点到为止。是歌喉极相似的崔妙芝,也因为如此,像是“且不得莺莺相会,却把红娘来解馋”,这风流皇帝轻薄又猖狂,要求女扮男装的孟丽君又作诗,又语多暗示:你睇杏媚桃艳,浪蝶已心都软了。还举起丝鞭,弹起绿叶凝珠,溅上她的芙蓉面。尽情语多双关。
此曲多年之后市井甚盛行,尹光也有翻唱。我喜的崔妙芝即使通俗,却多带几分风雅,像怨郎舞折腰,凤阁灯前碎玉箫,丽词里夹带着如烟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