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坐船回到泸沽湖畔,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团员轮流拍起了照。当地旅行社免费提供服饰与照相服务,头饰首饰则另付费,让游客更能“身历其境”。在停泊的猪槽船旁,看似凝望待客的当地妇女一身羽绒服、裙子、牛仔裤与球鞋的现代化装扮,唯有粉红头饰与黝黑皱褶皮肤暗示了她的出身——泸沽湖周边千百年来居住十几个不同的少数民族,我分辨不出。团中三名年轻女游客兴致勃勃以银光闪烁头饰的苗族装扮,摆拍打卡。

这是少数民族与现代游客相遇后出现的吊诡现象——绝大多数少数民族只在面向游客的项目(比如篝火晚会歌舞表演)时才会穿上传统服饰“扮演”一番,与此同时,游客租戴民族风服饰在景点打卡已成为火热趋势。导演说少数民族服饰很保暖,仅穿单薄T恤双手划船的摩梭小伙子则说,当然是现代服饰比较保暖啊。

为陪家人,参加许久不曾接触的“赶鸭”团,又喘又累,在泸沽湖畔这一刻,陡然想起了如果法国著名人类学家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1908-2009)在场,会怎么想?

泸沽湖旅游业始于1989年,游客大量到来,让落水村富了起来。从民间自主到2004年后由政府主导的旅游业,看似已成为少数民族唯一的生计方案,再也没法回头。泸沽湖划船、篝火晚会、旅馆住宿、餐饮店、特产店、租服饰店、银饰工坊等等,无一不为游客服务。

我们在一户摩梭人的家里,听着阿妹聊些生活家常,走婚情况,愈发不耐。阿妹叨叨念念她从头到脚的雪花银饰——她阿哥定情时送的手工雕刻银手镯,坐月子时得戴的银腰带、银梳子,生活中用的大小银碗等等,雪花银怎么测毒解毒排湿,遇地震等灾难时便于携带逃难,为家里与村落的银饰工坊销售作心理铺垫。

绝大多数少数民族只在面向游客的项目(比如篝火晚会的歌舞表演)时才会穿上传统服饰“扮演”一番。(黄向京摄)

延伸阅读

我们总是对旅游目的地的商业化感到无比失望,认为他者文化应当拥有“真实”的本质属性,为了游客的需求而原汁原味地保存下来。在游客眼中,异域的、“他者”的文化应当封锁在过去,永不变化,以满足游客对异国情调的猎奇想象,但这怎么可能?正是与游客的碰撞,让被标签为“女儿国”的摩梭母系社会产生了变化,不得不向现代生活靠拢,既有的生活形态还剩多少?以走婚为例,吸引不少男游客前来体验,引来摩梭姑娘的反感,落水村出现雇用外地女孩假借摩梭身份提供有偿走婚(卖淫)的服务。

列维-斯特劳斯早在《忧郁的热带》(1955)一书指出,全球化的结果,让现代旅行者发现旅行时觉得惊奇的程度小到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地步。在亲访亚马孙河流域和巴西高地森林后,列维-斯特劳斯已在忧虑:异质文明在西方文明倾轧下,不仅有被涂抹番茄酱把所有食物涂成同样味道的危险,更有可能最终被基因改造成一个番茄。他说:“可是人类只选择种一种植物,目前正在创建一个大众文明,好象甜菜是大批大批的种植一样。从今以后,人每天享受的就只有这么一样东西。”

草海走婚桥的芦苇与秋色。(黄向京摄)
泸沽湖草海走婚桥上摆摊的少年们。(黄向京摄)

摩梭人口约4万,仍有少数人还住在山里,但更多人下山许久了。在泸沽湖上唯一的座桥,也就是草海走婚新桥上、摩梭男女约会的地方, 游客忙着打卡。走婚老桥早已被茂密的芦苇丛淹没,芦苇丛像一片草的海洋,秋天染了树黄。天色昏暗的寒风中,穿着现代服饰的在地民族在摆摊,估计售卖山里的草药,其中一少女手握课本,少年看着手机。我不知道旅游业能否为他们带来更好的未来。

《忧郁的热带》提及的小插曲发人深思:加州的某个野蛮部族,整族被屠灭后,只有一个印第安人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在其后许多年里,他出没于几个较大的城镇周围,没引起任何人注意,他仍然敲打石片制造狩猎用的石箭头。直到动物逐渐消失殆尽。有一天,这个印第安人被发现在某个郊区外围,全身赤裸,饿得快死。人们把他救活,后来他在加州大学当打杂工人,安详地度过余生。

当今的游客深陷在列维-斯特劳斯所说的一个圆圈里面,无法逃脱:“不同的人类社会之间交往越困难,就越能减少因为互相接触所带来的互相污染,但也同时使不同社会的人减少互相了解欣赏对方优点的机会,也就无法知道多样化的意义。简而言之,我只有两种选择:我可以像古代的旅行者那样,有机会亲见种种的奇观异象,可是却看不到那些现象的意义,甚至对那些现象深感厌恶加以鄙视;不然就成为现代的旅行者,到处追寻已不存在的真实的种种遗痕。不论从上面的哪一种观点来考察,我都只能是失败者,而且败得很惨,比表面上看起来还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