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昌去世后,人生戏码似停了却又未停,两任妻子的儿子有了纠缠争执,隔空骂战,对于遗产和丧礼的处理各有主张,互不退让,替死者的生命传奇写出番外篇般的延续,从好事者的角度看,不失“娱乐性”。娱乐圈,果然是娱乐圈,里面的人,无论生前死后,都能给观众听众带来好吃的花生。

但若只说刘家昌是娱乐圈中人,未免矮化、窄化了他。

在几十年的岁月里,他导戏、编戏,有过许多大卖座特卖座的作品,曾是电影界的领军者;他写歌、填词,有过许多大红特红的作品;他更曾介入政界的江湖风云,把竹联帮头领陈启礼引荐给蒋纬国,对美国洛杉矶刘宜良谋杀案有过推波助澜的作用。

在台湾戒严后的蓝绿对决中,他又常发惊人之论,在政客之间奔走,穿针引线,呐喊摇旗,每回大选皆可看见他的身影和听见他的声音……他把生命活成传奇,有多层次的暧昧颜色,有黑白难辨的位置,而这样的人如果说死了就死了,未免不太符合“身分”,反而死后仍留争议,更能彰显他的草莽腔调,有故事,而故事未完,不见得是太坏的事。

刘家昌写过许多具有浓烈家国情怀的歌,代表作如《梅花》和《我是中国人》,曾在漫长的几十年里让好几代活在那个小岛的人听得双目含泪、热血沸腾,彷彿把那遥远的国度带到眼前,并且愿意为它拋弃头颅。情歌则有《往事只能回味》和《海鸥》等等,缓慢的曲调,婉转的歌词,似在召唤你来到烟雨江南,在朦胧的月色下拥抱着情人,海誓山盟,地老天荒,永不离别。有不少跟他合作的歌手,本来默默无闻或不红不黑,一旦唱了他的作品,立即风靡众生,难怪他有“巨星制造机”的外号,像我城的顾嘉辉和黄霑、黄伟文和林夕。

说到底,他是创作人,作品永远是最恒定的家底,是谁都抹杀不了的成绩单,当人间纠纷都过去了,尤其当他的同代人都过去了,大家回头看,自能隔着适当的距离重新估算他的重量。历史像个过滤器,能够筛走许多残渣;也像个诡异的隔音器,能够自动降噪,让独特的声音通过并留下。只不过,这需要时间,或长或短的时间,面对未来,我们都要有最起码的信心和信任。

至于个人家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有一面之词,旁观者如我们,吃吃花生便够了,反正不管你支持谁或讨厌谁,都无法让所谓真相更真实或者更清楚,世上的所有道德审判都有如维港上空的烟火幻影,当火熄灯灭,天空上的繁星和月亮始终留在本身的位置,不会受到喧哗热闹的半分影响。当你抬头望天,星明星暗,照耀过,闪烁过,给我们带来过感慨与感触,已经很好,并且值得我们说声感谢。

这便是传奇该有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