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去了一趟浙江天台。我的祖籍是天台，民国早年我父亲还是个楞头小子，从天台的乡镇出走，一去不回头，到了大上海，打拼奋斗数十载，混出了“人样”。

天台最出名的是天台山和国清寺。

看到天台山大瀑布，想起父亲讲过，他小时候在这儿村里替人家放牛，有次他让牛在山坡上吃草，自己跑下山沟玩耍，正玩得起劲，抬头瞧见远处山口那里突然“发大水”，白浪滔滔的洪水快速朝山谷涌来，吓得他赶紧沿陡坡向山顶攀爬，刚伸手拉住半山腰一截树枝，凶猛的洪水险险从他脚下通过。他久久才回过神来，自己机灵幸运，捡了一条命。

命，或者中国人喜欢讲的，命数。

国清寺建成于隋代，乃中国佛教天台宗和日本佛教天台宗的祖庭。

回忆和描写也与命数有关：百多年前，贫穷的天台山村里，有个叫旺生的男孩，和孤苦倔强的母亲相依为命。有一年遇到什么大节日，母亲领着十岁的他赶了长路，从乡下来到国清寺进香。她有个心愿，节庆日子求菩萨大发慈悲，指点阐明儿子的前程。

当晚母子俩借宿在寺庙简陋的客房，也算睡在菩萨脚下。晚上旺生做梦，梦见自己挑着一副木工担子四处飘悠。隔天早上他把梦景告诉母亲，她欣喜道，菩萨开恩显灵，指明你将来是个木匠。

后来母亲省吃俭用，积攒一笔钱，把旺生送去邻村，跟一个声誉不错的木匠学艺。旺生学成了木匠，可是他并不甘心一辈子待在穷乡僻壤靠手艺吃饭。18岁那年，母亲积劳成疾死了，旺生葬了母亲，毅然跟着一些新潮同乡闯荡到了十里洋场上海。旺生经人介绍在铁工厂做学徒，立刻迷上了铁工机器。他原先在家族私塾学识过几个字，他以那“几个字”作为基础，读夜校，啃书本，接受现代教育一步步向上，获得铁工厂老板赏识器重，提升他当了主管技师。

旺生出身穷苦，更兼懂技术，迅速获得重用，当上了技术厂长。许多年里旺生勤奋自勉，成绩斐然，多次受到嘉奖。回首往事，他深有感触：“我不信菩萨指点，不认命！人要靠自己奋斗……”

文化大革命中旺生被打倒，下放厂里的木工车间做了木模工。

命数——他最终从木模工岗位上退休——世事如梦，当初国清寺的菩萨明确指定了他的归宿！

旺生的原型就是我父亲。

百年动荡，命数和伤痛捆绑在一起，专门欺压无辜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