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城里坡底还有卖老歌影音光碟的地方。
旧大厦的小间店铺,面向路边,偶尔会播放陈年金曲——幸运的话,就有姚莉的歌。好几次,柜面有个穿无袖唐衫裤的妇人,坐在旁边的高脚凳子,认得她是面馆的老板娘——她也是喜欢姚莉。我也静静站着听了几首。大概是托她的福吧,店里的女掌柜也卖她的帐,特地放银嗓子的专辑。我和妇人还谈得来,仅谈时代曲,其他不涉及:其实她不晓得她的儿子是我以前的学生,这学生无心于面馆生意,一心要往外闯——我笑叹,现在的人不知道想什么,像他家的店金牌老字号,守着就有好日子,根本无须创业什么的。老歌据说也是要重新编曲,甚至要改旋律,不然不能延长其生命云云。姚莉几百首歌,有一些是典型的上海时代曲,也有人不屑,以为是流水作业。是的,我只管听,靡靡之音,或者灯红酒绿的艳曲又如何?如《滚出我的心房》《遥远的爱》简直是电影的画面,蕴含着一段乱世的悲欢离合。吴莺音的《秋华月满》表面歌颂月色,要找一个人郊外游览,实则联想到哀鸿遍野,而那月满月残,漫长岁月过不完,沉痛千万,感叹世态珠泪暗弹——落到哪个天涯海角,歌声柔腻,歌意是忧伤的。
白云有一首《金陵之夜》——歌者白云名气不大,留下的时代曲却极为难得,这支也是李厚襄作曲的,同样也是感世哀时之歌。……烟雾弥漫茫茫河山,号角悲鸣夜色惨淡。街头巷尾景物凄凉,狼烟马蹄触景情伤。女音幼细娇糯,彷彿天真烂漫,时代曲早期很时兴这个风格——和歌词里的世界,反差到极点,金陵就是南京,这里边的血泪不言而喻。没有捶心捣肺,也是一种控诉,而不完全停留在控诉,词的意境更高,金陵曾是故都,如今落得断垣残壁,诸般无非是无常,是非成败转头空。
白云还有一支《乌鸦满地飞》,最早是看水晶先生提及——流行歌曲浩如烟海,一流行可能好几年,如果冷门的,也就稍纵即逝:以前极端到大概只能听六十年代初以下,六十年代末几乎不愿听。如今开始领略到那个时期的好——而自己恰好是69年出生的。周璇的《月圆花好》被多次翻唱,改为电吉他伴奏,或者阿哥哥旋律,爱屋及乌的原理,唯有接受,论诗情画意也仍然是原曲。
六十年代还有霜华,用波萨诺瓦配乐唱吴莺音的《湖畔情侣》,另外夏丹的《一夜销魂》,一片木琴声响,编织旖旎的想象:人在灯光中,灯映人面红,云比衣裳花比容。鬓边阵阵香浓,细语声声诉送,柳腰轻摆步生风。原唱姚莉中规中矩,是婉约里夹带纹风不动的娇媚,若隐若现,暗处鼓声一下比一下深沉,夜色渐近幽暗下了,不可预测的浪漫开始了。夏丹把时间拉近数十年,重唱的时候,已是1971年了,那时的流行歌词,是:我要你把爱情还给我,你已经无情,为什么要我受折磨……四十年代的一夜销魂显得优雅复古。
夏丹早期的电影插曲如布谷,很有童趣:姐姐出嫁,哪个催我出嫁。布谷布谷,布谷对我劝嫁……又如《钢针舞曲》:钢针钢针,可以结绒线,一针一针又一针,打成绒线衫。啦啦啦,穿在身上多美丽。是《云裳艳后》的林黛上裁缝课,教小孩打绒线衫,唱归唱,影后穿着简朴,却难掩其艳色,眼波流转,嫣然一笑。家里得来一种铁质广告牌,是广生行的双妹牌花露水,经典的双姝双妹,一坐一立,立的递给坐的一瓶花露水,坐的分明是夏丹,凤眼,人中短短,站的是谁?两人一式粉藕色秋叶图案旗袍,就是打扮成姊妹花的样子。另一个是刘韵吗?还是华娃?端详一下也不大像,大概要请教方家,双妹牌广告牌里注明有香港地址,和新加坡跟柔佛的分行地址,可能这广告牌是在南洋地方流通的。夏丹后来有名的是六七十年代去台湾华国万岁厅献唱,遇见白先德先生,颇有知音之感。其弟白先勇写了篇文章,纪念此事。夏丹晚年有一光碟出版,《我要你忘了我》,是王福龄作曲,黄霑作词;里面旧照片很多,可谓夏丹的全集。不久,她过世,之后替她修复歌曲的李宁国先生随之逝世。人事万物,尽头之时也就春光老去,花谢笙歌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