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邦大学北方出口对面的所谓广场,比较像个野草丛生的小花园,冬天路旁的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铜雕被枯枝残叶托着,特别令人想起“身后萧条”一类很多时候与文人挂勾的苦况。但当然法兰西这位散文鼻祖含着银匙诞生,一世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和那四字完全沾不上边,我之所以联想起《快乐王子》,也并非感怀王尔德晚年手头拮据病逝巴黎,而是因为两个毫不相干的街头沦落人。
蒙田铜雕左边街角,那时常见一名五十来岁男子徘徊不去,行人路过,低声乞求零钱。举止打扮斯文,加上背景是间书店,很容易想象三餐不继的是个书生,难免有点怵目惊心,惘惘的恐惧伺机浮出水面。明天的事谁知道呢,保不定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下也要仗赖陌生人施舍慈悲,感到难堪且无奈,唯有绕道而行。
落难书生之外有小燕子。如今第五区驻守街头巷尾的乞食者几乎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二十多年前初搬来非常罕见,住宅巷口倒有一个,我私底下称他小燕子——别误会,不是《还珠格格》的赵薇,而是王尔德童话里担任送暖的角色。看样子不出二十三四,略胖,体态甚至眉梢眼角和香港认识的某日本通相似,精神状态大概有点异常,过份地笑面迎人。心一软不听老人言,有限的富裕分享过两次,既忝为街坊,熟口熟面事在必然,就算在另一边行人道出入,他总飞扑而至,长贫实在难顾,失望的眼神额外令人抱歉。
夏天去南部度假,回到巴黎发现他消失了,大大松一口气,可是隔不久秋季开学,却又上演一幕燕归来。还是笑,然而更脏更肥更褴褛,如此再过一冬,方才正式在活动范围蒸发。但愿乌鸦嘴没有不幸言中,小燕子结局虽然赚人热泪,搬到现实纯属悲剧,倒是蒙田,不妨编派他饰演平行宇宙的快乐王子,索邦同学考试前摸摸右脚鞋子祈求保佑,连雕塑家是巴西里约热内卢救世基督同一人也不必理会,就像我们读王尔德童话,从来没有分心留意第一个翻译者是鲁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