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怎么的一个乱世,几乎离不开一个吃。如今虽沦到手机网络当行,只要数十年老铺老摊也可能爆红,无一例外的是,要领路人有份量,才有机会吃着好东西。单身匹马大概得碰运气——伙计爱理不理,真的挨近桌边写单,不耐烦之至,没说完即转身。好不容易上了,皆是弄错的,姑且不论可口不可口,已经扫兴。何况单身客半陷入濒临受歧视的危险,被安置在人来人往的狭仄的一桌一椅。

事后谈及,那个粿条真的……推荐者猝然发言,说我的名字嘛,老板我很熟的。其实最好是尾随他去,方能咀嚼到罕有美味——美食难得,难得的还要有机缘,命中有食神,唇舌享用的滋味片刻眷恋至永恒,这可遇不可求。

新年前,听闻某家的萝卜糕很可以,得快手去买;本来过年过节吃萝卜糕,是粤人风俗,如今只图个气氛,巴巴地拎回去,沉甸甸的,看来斤两十足;一个透明塑胶方盒子,依照嘱咐放进冰箱一格,过后取出来,再煎糕,一阵糕香扑鼻,热烟缭绕,一试则有苦涩味——糕身颇有份量,只不过应该萝卜前面一层皮没削去,留存苦涩,破坏了一盒子的萝卜糕。友人问,好吃否,有腊味吗?有腊肉又如何,似乎是误购了名家的瑕疵品。

每年汪明荃亲手大阵仗做萝卜糕,就不免有舌尖的遐想——后来阿姐索性量产,市面上可买到。偶尔看到她社交媒体上传做糕照片,甚至下乡神功戏,祭拜地方庙宇,彷彿很人间烟火的模样。夹在梨园理事众人中合影,她仍然瞩目——却原来她才是活在俗世红尘的“真人”,懂得在节庆认认真真地做个萝卜糕,一份份送人,明白仪式感,也知道人情世故。那一底(广府人萝卜糕的量词)糕用类似日本人送礼的花布包裹着,好像寻常人家的萝卜糕即刻有了贵重的意思。

忽然想起《爱神之手》,有出一个单独加长版,删减过的细节,拼凑回去——委实需要睁大双眼,生怕一个不留神,错过了瞬间即逝的片段:裁缝学徒小张来找华小姐,女仆交代,是华小姐亲手包的粽子,给小张吃几个。这小张躲着,抚摸着涨鼓鼓的粽子,魂牵梦萦,幻想着华小姐的一切。之前他坐在屋里,隐约听见房间内的声音,男的,女的,女的是华小姐,她娇喘细细,让他失了魂。他彷彿以为是里面那个男子。

他再遐想,她一双玉手,缓缓揉搓抚摸,那翠生生的粽叶,依稀粽叶是他自己的化身;再联想到那天她的“手的教育”,他也跟着依样画葫芦,在空荡荡旗袍布身,感受一寸寸她的存在。这种意淫,不,情欲暗涌的煎熬变成一种极为根深蒂固的执念,他一直守护她,直到死。欲念和粽子的纠缠,险些湮没,幸而留在这里保存原貌。

华小姐的老女仆是英姐还是瑛姐?旧的一派烹饪高手,总是想到傅培梅——所谓老式菜,如今也成为香饽饽。泛黄的培梅食谱厚实笨重,翻开来,以前的彩色精印,并不怎样七彩玲珑,总有色温偏红的毛病,可是这样反而造成往事烟黄之感:例如红烧栗子鸡,现在不大听见,以前就是比较讲究的家常菜。附录的相片,也是历史了,被当年的蒋经国接见面谈,出席烹饪比赛评审……前面的中式全套瓷器,居然是粉黄色的万寿无疆碗盘壶碟,那时再平常不过的,如今也是较为矜贵的二手摆设,而非盛食的瓷具。

揭开新版的《食经》,古老粤菜宛如重新活过来。现实这种事情也许并不如梦,听说旧工厂老街有一家面家,地道粤式竹升面,一次路过,马路边的老店铺,一律是废置墙瓦,野草丛生,突然一间旧咖啡店还营业着,进入店内,深长的店面,厨房在后头,应是老厨师掌勺,打下手的理应是异色外国工人,柜台收银的是年轻的孙子辈,神色漠然,十问九不知,还得底下的外劳交代清楚。

回去尝试,那面果然色香味俱全,惊艳无比。市井民间确实卧虎藏龙——可不知为何我有一种预感,好事总是如彩云琉璃,不常的,第二次光顾,就知道,猪油渣没了,香味没了,灵魂不在了。食经作者陈梦因,只把菜式留在纸面,纸上揣摩旧日的美味,未必要再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