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波士顿的时候,雪已经下过了。据说是几天的暴雪,所以道路两旁堆积了一小座一小座的“雪山”。天气很冷,空气很干净,一切都被洗刷过的清爽冰凉。
我不曾来过这个城市。它不是纽约也不是三藩市;是一个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念书念到金字塔的最顶端,应该就会来到这里。
我被邀请到一位教授的家里做客,他家俯瞰城中的查尔斯河还有波士顿港,在一座1960、70年代建成的老建筑里,很有一种贝聿铭时代建筑的感觉;像香港M+的贝聿铭展览中,墙上的一张图像——《从基普湾广场公寓望向曼哈顿中城东北区的景色》。四周围都是落地玻璃窗,远处的大楼、河流、港湾、蓝天白云。
美国很大。窗外很远。感觉很自由。
小的时候,在美国大学教书的舅舅,从美国回新加坡度假,给我带来了一个模型波音飞机,蓝色红色白色,像Wonderwoman的服装,超人、美国国旗……我对拥有那个不算小的模型飞机一直感到很骄傲,这么多小孩里面,只有我有。后来大人们都说,这个当教授的舅舅有点吝啬,听了以后我更骄傲:舅舅或许吝啬,但是他在还不算富裕的时候,从美国带回来一个这么漂亮神气的模型飞机给我。研究数学的舅舅后来对我说,其实数学也是一种哲学。
我听了这句话,就觉得他很有学问。数学是一种哲学,舅舅有诗人的思维,数学才会变成哲学,人间一切便都美了。舅舅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我没有太多机会听他说他的哲学。
美国很贵。我和同事在城中的大学食堂吃午餐。一盒印度式“杂菜饭”加一杯水便接近20美金,隔天吃一排特别难吃的日本寿司也要这个价钱。这更让我坚信不移,西方世界尤其美国没什么便宜好吃的。因为没好吃的,每个人心情不好,什么也看不顺眼,都像好斗的公鸡;什么都要争论。我离开波士顿的隔天,城里便有枪击。美国每年有将近五万人死于枪伤。我不敢想象新加坡是一个拥枪的城市。
以前,舅舅从美国回新加坡的几个星期,天天都在小贩中心里转,不停地吃。如果是榴梿季节,据说他会弄一袋榴梿在房里一个人慢慢享受。大概是要补回在美国欠缺的。
读书人的地方,有意思的当然还是“读书人的地方”,例如书店、图书馆……如果你不喜欢书,不要来波士顿。
我在哈佛书店的地下层淘旧书,立志不再买书的我,又买了三本;很好的书,或许店员也忘了它们的存在。当我得意洋洋地把三本书摆在柜台准备还钱的时候,打扮时髦的店员好奇地翻了翻那几本有几十年历史的美术馆画册,又看了看我;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地下层有这些宝似的。
在接近傍晚时分,我去到麻省理工学院面向查尔斯河的Hayden图书馆。我在网上看到照片,说这里可以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河流看书写字。是一个男生让我进去的。他看我闯门不果,挥了挥手中的access card 说,你需要这个。我说:我不是学生也不是教职员。
他说:你认识这里任何一个人吗?
我说:我认识一个MIT的教授,不过……
他笑:那就行啦!遂拉开图书馆的门,大手一挥,把我混进去。
于是我如愿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书写字。太阳快要落山,窗外是积雪的草坪,马路过去是半结冰的查尔斯河。我对面的沙发坐着一个在滑手机的印裔女孩。外面河边的步道,不断有年轻人穿着运动衣跑步而过。
这是一个年轻的城市,那么多年轻的学子。零下的低温,他们不畏风寒,穿着紧身上衣短裤,露出漂亮紧致的大腿,晃动的美丽年轻的胸部让女性的我都看得心情激荡。其实从我的位置是看不到这么多细节的,我只是联想起这几天来在这个城市里看到的年轻身影……
还有一个舅舅在三藩市做科技。他去了美国几年以后回来新加坡探亲,我在机场接机。他说话变成了美国人:Everything is wonderful and great。他叫我去美国读书工作。我去三藩市找他,他开车载我,经过那些美国的山水,有白色的鸟儿飞过,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他叫了几次,后来不提了。
太阳下山了,我从麻省理工学院的图书馆出来,步行回酒店。准备30小时的旅途,回新加坡。美国很远。